陸昭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幾秒，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更長。他只記得風一直在吹，吹得他眼前的空白大地像一面沒有盡頭的鏡子，映著灰濛濛的天。他站在鏡子邊上，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草。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往後退，他往前走。一步，兩步，走進了那片空白。
夏思萌在身後喊了一聲，他沒回頭。他知道她要說什麼，別進去，進去了可能出不來。可他還是往裡走。他不能不進去，他不能就這麼站著，看著這片空白，然後轉身走人。他做不到。他這個人，平時愛貧，愛躲，愛把麻煩事往後推，可有些事他推不了。
他是陸昭。他這個人，嘴碎，愛貧，關鍵時刻不靠譜的時候多，靠譜的時候少。可這一次，他得靠譜一次。
他走進了消散的區域。
腳下的泥土是乾的，踩上去沒有聲音。四周什麼都沒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空氣都是灰的，灰得人喘不上氣。他催動元鳳本源，掌心騰起一團暗金色的火。
那是鳳凰真火。
真火在他掌心跳動，暗金色的光芒在空白的虛空中顯得格外刺眼。他舉著這團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感應。他在找，找任何殘留的生命氣息，找任何還沒散盡的魂魄，找任何能找回來的一點東西。
什麼都沒有。
他走了幾十步，什麼都沒感應到。空白就是空白，乾淨得像一張被人擦過的紙，連一點墨漬都沒留下。他的真火在掌心燒著，燒得他手心發燙，可那燙是空的，燙不到任何東西。真火照出去，照在一片虛無上，光芒被吞了，沒有迴響。
他不甘心。
他試著往下感應，往這片土地的更深處。他想著，也許那些消散的東西不是沒了，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土地底下，沉到了他感應不到的地方。他把靈覺往地底按，按得很深，深得他眼前發黑。還是什麼都沒有。地底下跟地面上一樣，是一片乾乾淨淨的虛無，連一根該有的草根都沒有。
他把真火催得更烈，暗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蔓延到整條手臂，又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胸口。他整個人都被那層暗金色的火光籠著，像一根燒著的火炬，在空白的虛空中移動。真火照出去，照出一片暗金色的光暈，光暈落在虛無上，又被虛無吞了。
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往左走了幾十步，又往右走了幾十步，每一處都是一樣的。空白不偏不倚，哪兒都是一片乾淨。他的真火在這片虛無裡燒著，燒得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他像是一個人在黑夜裡舉著火把找一根針，那根針可能根本就不在這片黑夜裡。
他找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走了一處又一處，每一處都一樣。他的真火越燒越弱，元鳳本源越燒越枯，可他還是走，還是找。他不想停，停了就是認了，認了這絲東西真沒了，認了陳牧野真的一點念想都沒留下。他不想認這個。
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元鳳本源燒得他眼前發黑，每走一步，膝蓋都打軟。可他還是走，一步都不停。他跟自己說，再走一步，就再走一步，走完這一步再說下一步。就這麼一步一步地，他在那片空白裡挪著，挪得像個快要倒下的人。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腳下的泥土在他每一步踩下去的時候，都傳出一種說不出的空，空得他心裡發慌。他知道這片土地底下，原本該有滄南的地基，該有滄南的下水道，該有滄南的根。可現在什麼都沒有，連一根草棍都沒有。
他催得更猛，元鳳本源在他丹田裡翻攪，燒得他胸口發燙，眼前發黑。他還是走，一步一步，舉著那團火，在空白裡找。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感應到了一點什麼。
很微弱，微弱得幾乎不存在。像是黑夜裡一盞快要滅的燈，火星只有針尖那麼大，可它還在，它還沒散。那點火星飄在虛空中，飄得沒有方向，像是迷了路，又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去。陸昭的心猛地一跳，他朝著那個方向衝過去，真火在他掌心收成一縷，伸向那個微弱到極點的光點。
他衝過去的時候，那點火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晃了一下，像是要滅了。陸昭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怕自己衝得太猛，把這點火星衝散了。他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地挪過去，掌心那縷真火伸得極小心，像是怕驚著什麼。
他抓住了。
那是一絲記憶碎片。
不是魂魄，不是生機，只是一絲記憶。陳牧野消散前最後一刻留下的，一絲極淡的記憶火種。那記憶裡有什麼，陸昭來不及看，他只知道這絲東西不能丟，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他把它攏在掌心，真火裹著它，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碎的珠子。那珠子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像是有心跳，又像是抖了一下。
陸昭的眼眶又熱了。他知道這不是陳牧野，這只是陳牧野最後那一刻的一點念想。可這一點念想，比什麼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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