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不甘心。
他站在空白的邊緣，看著夏思萌的手從他肩上移開，看著鳳凰小隊在他身後沉默地列成一排。他扭過頭，又看向那片空白。
他想再試一次。
夏思萌看出他的心思，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小心。
陸昭點了下頭，再次走進消散區域。他催動元鳳本源，掌心重新騰起暗金色的真火。這一次他沒有找，他直接試著去修復。
他蹲下身，把真火按在地上。暗金色的火光順著地面鋪開，像一層薄薄的金水，往那片空白的土地上流。他想著，滄南消散是建築沒了，人沒了，可土地還在，土地還在，那就有東西可以接。他把真火往更深的地方按，想著能不能把那些消散的痕跡，一點一點地補回來。他想著，只要補回一點，哪怕一點點，他就有了繼續的指望。
真火打在虛空中，像拳頭打在棉花上。
沒有著力點。
不是打不中，是根本沒有東西可以打。這片空白不是被破壞了的，是從來沒存在過的。凡塵神域的奇蹟崩潰，不是物理層面的毀壞，是規則層面的抹除。這片土地上，從來就沒有過滄南，從來就沒有過那些人，從來就沒有過陳牧野。規則上沒有了，就是沒有了，真火再強，強不過規則。
陸昭的拳頭砸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土是實的，可那實裡頭，什麼都沒有。
他不信邪，換了個位置，再試。
真火按下去，流開，散掉，什麼也沒接住。他換了個方向，再試，還是一樣。他催得更猛，元鳳本源在他丹田裡翻攪，燒得他胸口發燙，眼前發黑。他還是按，按在地上，按在空氣裡，按在那片空白上。他想，也許他按得不夠深，也許他按得不夠久，也許他再試一次，下一次就能接住點什麼。
什麼都沒有。
他試著換一種方式。他把真火收成一根針，往土地深處扎，想著能不能扎到一個還能接的點。針紮下去，扎進虛無，扎到底，什麼也沒扎著。他又把真火鋪成一張網，往四面八方撒，想著能不能兜住一點什麼。網撒出去，落在虛無上，網是空的，收回來什麼也沒有。
他還不死心。他把真火分成幾十縷，往四面八方探，像一個人在黑夜裡伸開十根手指摸索。每一縷真火探出去，都探進一片虛無，什麼也沒摸著。他又不甘心，把真火收回來，重新聚成一團，往一個點集中燒，燒了很久，燒到那片土地都燙了，還是什麼也沒燒出來。那片空白像是永遠填不滿的，他燒多少進去，它吞多少。
他換了一種又一種方式，每一種都是一樣的結果。那片空白不接他的真火，不認他的靈覺，不給他任何著力點。他打在棉花上的拳頭，連個迴響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一遍一遍地試，真火一遍一遍地散，元鳳本源一遍一遍地枯。他不知道自己試了多少次，只知道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結果。那片空白不會因為他的真火而多出一粒沙，那片土地不會因為他的不甘而長出一根草。他試到後來，連拳頭都握不住了，指節散著，使不上勁。他的手按在地上，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在按什麼。
元鳳本源近乎枯竭的時候，他才停手。
他跪在地上。
不是坐，是跪。雙膝磕在泥土上，發出一聲鈍響。他的額頭抵在地上，抵在那片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的泥土上。他的呼吸粗重，一呼一吸都帶著喘，肩膀一聳一聳的。他能感覺到自己丹田裡那團本源燒得只剩個底，空蕩蕩的，像一隻燒乾了的鍋。
他沒有哭。
他這個人，平時嘴碎得能唸叨一整天，可真到了說不出話的時候，他是真的說不出來。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東西，太實了，實得連眼淚都擠不出來。他只是跪著，額頭抵著地，一下一下地喘。他想喊陳牧野的名字，可名字到了嗓子眼就堵住了，堵得他喉嚨發疼。
他跪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更長。他的膝蓋跪得發麻，額頭抵著的那片土也涼透了。他還是沒動，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起來了。他這輩子跪過幾回？他想不起來了。他不是個愛跪的人，他這個人，腰板硬，嘴更硬，平時誰讓他跪他都得跟人貧兩句。可今天他跪了，跪得心甘情願，跪得沒法不跪。
他抵著那片土地，土地不說話。他抵著那片土地上的灰，灰也不說話。什麼都沒有，連個迴響都沒有。他這一跪，跪給誰看？給那片空白看？給那片從來沒存在過的滄南看？給一個已經散得連魂都不剩的陳牧野看？
沒人看。可他還是跪著。他不是跪給人看的，他是跪給自己。他得跪這一下，跪完他才能起來，起來才能接著走。他這輩子的腰板是硬的，可硬的人也得有軟一下的時候。這一下，就是他的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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