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是在日落前趕到的。
陸昭不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只看見遠處那片空白的邊緣，慢慢多出了一個人影。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卻穩，每一步都踏得鄭重，像是在走一條不能走錯的道。他穿著守夜人高層的制式長衣，肩上落了一層薄灰，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他走近了，陸昭才看清他的臉。
很沉的一張臉，眉眼之間壓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肅。他左手提著一隻袋子，那隻袋子是青灰色的，布面有些舊，看不出是什麼料子，可陸昭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尋常東西。袋口用一根素色的繩繫著，繩結打得工整，像是怕裡頭的東西跑出來。
納魂袋。
陸昭在禁墟典籍裡見過這個名字。那是守夜人高層才有的東西，專門用來收那些消散之人的魂魄。不是說能讓人復活，是說至少能把那一縷將散未散的魂魄保住，不讓它徹底沒了。這東西一百年用不了幾回，用一回，就是一場大劫。典籍裡寫著，納魂袋的布是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布，繩是素色的麻繩，看著不起眼，可裡頭裝過的魂魄，比這片大地上活著的人還多。
楊戩走到消散區域的邊緣，停下腳步。他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空白，眼神里沒什麼波瀾，可他握著納魂袋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感應什麼，又像是在跟那片空白裡的什麼東西打個招呼。然後他才解開繩結，把袋口朝向那片空白。
袋口張開的那一瞬，陸昭看見了一點微光。
那微光是從空白裡浮出來的，一點一點，零零散散，像是黑夜裡的螢火。它們從那片虛無中飄起來，飄得很慢，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每一粒微光都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可它們還是飄了過來，飄進了納魂袋裡。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飄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猶豫，又像是累了，歇了一會兒才又飄起來。
陸昭盯著那些微光，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些是什麼。那些是滄南居民和守夜人的殘魂。他們消散了，可他們最後一刻的那一點意識，那一縷魂，還在那片空白裡飄著，等著有人來收。他們不知道自己飄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飄多久，他們只是飄著，等著。楊戩來了，他們才有了歸處。
他看著那些微光，忽然想起陳牧野。陳牧野的魂，不在這群微光裡。他知道，楊戩剛才那一袋，收的是被動消散的魂。陳牧野是主動散盡的，他把最後一口氣用在了那兩個字上，用完了，人就散透了。他的魂不會飄在這片空白裡等人收，他的魂散得比誰都乾淨。
陸昭想到這兒，心口又緊了一下。
有一粒微光飄得特別慢，慢得幾乎不動。它飄在半空裡，晃了一下，像是要滅了。楊戩看見了，把袋口朝它那邊偏了偏，那粒微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又重新亮了一點，慢慢飄了過來，飄進袋口。
陸昭的眼眶又熱了一下。
楊戩收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是提著袋子，等那些微光一點一點地飄進來。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沉凝，肅穆，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一點差錯的事。他的呼吸很穩，穩得像他走的每一步，可陸昭能看出來，他握袋子的那隻手，一直沒松過。
陸昭站在邊上，看著。他看著那些微光一顆一顆地飄進袋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飄得很猶豫，像是捨不得離開那片空白。他不知道那些魂魄是怎麼想的，也許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飄向哪裡，也許他們只是累了，飄了那麼久，終於看見了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
有一顆微光飄得很慢，飄到楊戩面前，停了一下。楊戩沒有動，只是把袋口朝它偏了偏。那顆微光像是認出了什麼，亮了一下，才慢慢飄了進去。陸昭不知道那顆是誰，也許是哪個守夜人，也許是哪個居民。可那一刻，他覺得那顆微光是認得楊戩的，是知道來的人是誰的。
等到最後一粒微光飄進袋口，他才把繩結重新系上。那繩結系得跟原來一模一樣，工整，緊實，像是怕漏了一點。他系完，又用手在袋口上按了一下，像是確認。然後他把袋子提起來，掂了掂。那袋子看著不大，可他掂的時候，手腕沉了一下，像是裡頭裝的東西比看上去重得多。
他轉身，走向陸昭。
陸昭還站在原地，看著涅盤殿裡那棵鳳血梧桐攏著的那一絲記憶火種。那火種還在，很弱，可還在。梧桐的葉子小心翼翼地護著它，像護一盞快要滅的燈。
楊戩走到他面前，也看了一眼那絲火種。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你做得已經比大多數人多了。
陸昭聽見這句話，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沙啞著聲音，問了那句他想問了一路的話。
這些魂魄，能復生嗎。
楊戩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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