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走後，那片空白大地重新歸於寂靜。
陸昭站在曾經是滄南市中心的位置。他是憑著記憶走到這兒的，憑著腳下泥土那一絲還沒散盡的溫熱，憑著風向，憑著小青鸞說的那些最後滅的方向。他走到這兒，停下，低頭看腳下。
腳下是光禿禿的泥土。
不是瓦礫，不是廢墟，是泥土。乾乾淨淨的，平平整整的，連一塊磚頭都沒有留下。像這片土地從來沒蓋過房子，從來沒鋪過路，從來沒種過樹，從來沒站過人。陸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片土。
土是溫的，溫得他心口一緊。那點溫熱是滄南消散時留下的餘溫，散得很慢，可一直在散。他把掌心按在土上，想多接一點那點溫熱，可那溫熱從指縫裡漏走了，漏得他抓不住。再過幾天，連這點溫熱都沒了，這片土地就真的什麼也不是了。
他鬆開手，站起來。
他站在那兒，環顧四周。東邊是空白，西邊是空白，南邊是空白，北邊還是空白。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乾乾淨淨的泥土，平平整整的，一眼望不到邊。他轉了一圈，沒找到一個能認出來的東西。沒有那棵老槐樹的樹樁，沒有那座不知什麼時候立的石碑的底座，沒有那家包子鋪的灶臺痕跡，什麼都沒有。滄南這片地，像是被人拿一塊溼布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擦得連一點灰都沒留下。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涅盤殿裡那絲記憶火種。那火種還是很弱，弱得像一盞隨時會滅的燈。梧桐的葉子小心翼翼地攏著它，可那點光還是一晃一晃的，像是隨時會熄。陸昭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自己喘氣重了，把那點光吹滅。
他知道這絲東西救不回陳牧野，他也知道這點光撐不了多久就會滅。可他還是看著，像是隻要他看著，那點光就不會滅。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守著這絲記憶火種，守著陳牧野留下的最後一口氣。
他想起陳牧野最後那句話。136，守住。那三個字，他說得那麼穩，穩得像他這十年來的每一天。他守住的是什麼？是136，是滄南，是他自己那口吊了十年的氣。現在滄南沒了，他也沒了，136還在不在？
陸昭不知道。他只知道，136還在他這兒。在他這口還喘著的氣裡，在他這雙還能站著的腿裡，在他這隻還能攏著記憶火種的手裡。陳牧野守了十年，守到最後一口氣，把這口氣交出來了。交給了誰？交給了136，交給了還活著的人。交給了陸昭。
陸昭接了。他接得心慌，接得手抖，可他接了。他沒得選，也沒打算推。陳牧野交出來，他就接著。接著守，接著扛，接著往前走。這是他答應過的事，沒說出來，可他心裡答應過了。
他答應過的事，他從沒食過言。答應過陳牧野的茶，他每次都喝。答應過紅纓的幫忙，他每次都到。答應過冷軒的掩護，他每次都給。這一次，他答應的是守住。守住這絲記憶火種，守住136，守住他自己這口氣。他答應了，就做到。
夏思萌走到他身後，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著。鳳凰小隊全員站在她身後，也沒有人說話。他們一字排開，站在陸昭身後，看著那片空白。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表情，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沒有光。風從空曠的大地上吹過來，吹過他們的臉，吹過他們的頭髮，吹過他們身上還沾著灰的衣裳。那風是涼的，涼的沒有一絲溫度，像是這片大地在嘆氣。
鳳凰小隊裡有個年輕的隊員，他來滄南支援才三天，連滄南的街都沒認全。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空白，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他旁邊的人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就把嘴閉上了。有些話說出來也是多餘的，這片空白麵前，說什麼都輕。
陸昭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可身後那幾個人都聽見了。
陳隊說過，他頓了一下，嗓子發緊，136的字典裡，沒有撤退。
沒有人接話。
風又吹過來，吹得那句話散在了空曠的大地上。陸昭說完那句話，也沒有再開口。他只是站著，看著眼前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荒野，看著那片曾經是滄南的土地。他知道陳牧野說那句話的時候，說的是守，不是退。守住，不是退下來。可他還是說了，說給自己聽，也說給身後那幾個人聽。他只是想讓他們知道，136還在，136沒退。
哪怕滄南沒了，哪怕陳牧野沒了，136還在。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涅盤殿裡那絲記憶火種。那點光還在，很弱，可還在。梧桐的葉子攏著它，像攏著一盞不能滅的燈。陸昭伸出手指，隔空碰了碰那棵梧桐的枝葉，碰得很輕，像是在跟誰打招呼。
他想跟陳牧野說句話。說什麼呢？說陳隊，我守著呢？說陳隊，你那一口氣我接著了？說陳隊，你別擔心，136還在？這些話他都在心裡說了一遍，可一句也說不出口。說出來就太輕了，輕得對不起那片空白，對不起那盞滅了的燈。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進胸腔裡。
他沒有轉身走。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那片空白的邊緣，站在曾經是滄南市中心的位置，看著眼前那片一無所有的大地。身後的鳳凰小隊也沒有動，他們就這樣站著，陪著陸昭站著，站在那片空白的邊上，站成了一排。
風還在吹。
那點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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