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側過頭認真聽著。
“解體之後，有很多人反思，說它為什麼會垮。有人說是因為經濟沒搞好，有人說是因為官僚主義太嚴重，有人說是因為背離了初心。這些說法都有道理。但我活了那麼多年，我自己得出的結論是。”
他又吸了一口煙，火光在夜色中明滅了一下。
“它垮掉的根本原因之一，是它沒有培養出一代又一代能夠獨立思考、敢於擔當、真正理解什麼是社會主義的接班人。它的幹部隊伍到了後期，要麼是隻會機械執行命令的事務主義者，要麼是把權力當成私產的投機分子。真正信仰這個東西的人，反而被邊緣化了。”
他轉過頭，看著行舟，目光在月色中顯得格外清澈。
“你現在做的事情，表面上是分地、救災、恢復生產。實際上，你是在做一件更根本的事情，你在培養冰裳，培養劉雲，培養那些願意跟著你乾的人。”
“你讓他們在實踐中學習，在學習中成長，在成長中真正理解什麼是人民的利益，什麼是歷史的方向。”
“你怕自己做不好，這說明你有敬畏心。有敬畏心的人，不會把事情做絕，不會走到人民的對立面去。而那些什麼都不怕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行舟沉默地聽著，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行舟一首以來最怕的事。
“怕歸怕，該做的事，一樣也不能少做。這就是我活了一輩子，總結出來的唯一經驗。”
“老師，謝謝你。”
“行了，天不早了，明天還有一大堆事兒等著你呢。分地方案明天上午要公佈，你早點睡，別到時候頂著兩個黑眼圈去見群眾，人家還以為共產一村的村長是個熬夜打牌的賭棍呢。”
行舟被他逗笑了，站起身來，目送李老師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轉身回了屋，躺到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比過去幾個月都要安穩。
分地的訊息像一陣風颳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
天還沒亮透，臨時管理委員會門口就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大片，男女老少都有。
有手裡攥著破舊的戶籍簿的，有抱著孩子的，還有乾脆空著手來，生怕來晚了就分不到地了。
劉雲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舉著一張寫滿字的大紙，扯著嗓子念分地方案。
不識字的人居多，他就一條一條地用大白話解釋給大家聽。
“第一條！所有地主、官紳霸佔的土地，一律沒收，歸農會統一分配！”
底下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叫好聲。
“第二條！按家庭人口數和勞動力數量綜合計算分配額度！單身漢也分，孤兒寡母也分，誰也別落下！”
又是一陣叫好聲，夾雜著一些女人的哭聲。
“第三條！分到手的土地，五年內不準買賣、不準轉讓、不準出租！為啥？因為地是給你種的，不是給你倒賣的！誰敢拿地做生意，農會收回重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應該的”，其他人紛紛附和。
“第西條！原佃戶優先分配原耕作地塊！為啥？因為你熟悉那塊地，知道哪塊向陽哪塊背陰，哪塊適合種麥哪塊適合種豆。你有經驗，地給你種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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