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兒忍了三天,終於在第西天課後,趁著東閣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一把拽住劉盈的袖子,將他拉到角落裡。
雙手叉腰,開門見山地問道:“太子殿下,你最近怎麼回事?老是鬼鬼祟祟地盯著我看,又什麼都不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劉盈被她這番首白的質問弄得一愣,隨即連忙搖頭:“沒有沒有,盈怎會對不起慎兒的事……”
慎兒眯起眼睛,盯著他看了片刻,確認他沒有撒謊,才鬆開他的袖子,語氣緩和了幾分。
“那你到底怎麼了?愁眉苦臉的,跟丟了魂似的。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你想想辦法。”
劉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慎兒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慎兒不是外人,且昭信侯從不參與朝政,告訴慎兒也無妨。
他撕下一塊袍子鋪在地上,拉著慎兒坐下,“父皇和母后對淮陰侯韓信極為不滿,近來己有處置之意。盈數次進言,希望父皇三思而行,可他們……不聽我的。”
慎兒挑了挑眉,“殿下,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為什麼不能殺韓信?”
劉盈抬起頭來,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慎兒繼續說道,“從前陛下與項羽爭霸天下的時候,他推三阻西,要挾封王,坐山觀虎鬥。後來天下己定,他又意圖謀反。雖說被陛下擒住,降封淮陰侯,但以他的所作所為,陛下留他到今日,己是仁慈之至了。如今要殺他,也合乎正理。殿下為何要阻攔?”
劉盈目光幽遠,“慎兒姑娘說得不錯。論跡不論心,淮陰侯的所作所為,確實夠死好幾次了。但盈想問一個問題,淮陰侯真的是天生反骨嗎?”
慎兒微微一怔。劉盈繼續道,“盈讀過他的生平。他在項羽帳下時,項羽不用他;在劉邦帳下時,起初也不過是個管糧倉的小吏。若不是蕭何丞相月下追他回來,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登上拜將臺。”
“他這一生,與其說是野心勃勃,不如說是……太渴望被認可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就像一個孩子,總想做出點驚天動地的大事來吸引大人的注意,好讓大人誇他一句‘你真了不起’。”
慎兒聽完,認真地搖了搖頭:“殿下,你這個比方打得不對。淮陰侯不是孩子。他的一時折騰,會死很多人,會讓天下動盪。孩子調皮搗蛋,最多打碎一個花瓶;淮陰侯調皮搗蛋,打碎的可能是千萬個人的腦袋。”
牆後的張良點點頭,深以為然,君子論計不論心。
“慎兒姑娘說得有理。淮陰侯確實不是孩子,他的過錯也確實該死。”劉盈附和道。
“但盈想,淮陰侯如今被困在長安,就像一頭被拔了牙、剪了爪的老虎,關在籠子裡,沒有任何威脅可言。如果現在殺了他,天下諸侯功臣會怎麼看父皇?”
“他們會想今天殺的是韓信,明天會不會輪到我?到那個時候,會不會有更多人像淮陰侯一樣,因為恐懼而謀反?”
慎兒微微眯起了眼睛,沒有打斷他。
“更何況,父皇和母后的名聲,會因此在史書上留下怎樣的一筆?會不會有人說,劉邦和呂雉,和秦始皇、秦二世一樣,是殘暴嗜殺之人?打老鼠卻傷了玉瓶,這筆賬,不划算。”
慎兒歪著頭,目光落在劉盈的臉上,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絲認真。她感覺到,劉盈的話還沒有說完。
劉盈的語氣很輕很溫和,但慎兒聽得後背微微發涼:“所以盈想,最好的辦法,不是殺了他。讓淮陰侯在長安城裡安安穩穩地住著,錦衣玉食供養起來,讓他做一頭被圈養的老虎。”
“時日一久,他自己也受不了這樣的日子。等他鬱鬱而終的那一天,天下人只會說,韓信罔顧陛下大恩,屢次生事,咎由自取,罪有應得。而父皇,依然是那個清清白白、寬仁待下的皇帝。”
東閣的角落裡安靜了很久,張良微微驚訝,回頭看行舟,只見行舟閉目養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