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劉盈，我有一個最愛的人，她叫聶慎兒。
我是劉盈，我有一個最愛的人，她叫聶慎兒。
在奈何橋上游蕩了千年，我忘記了太多事，怕有一天會連慎兒也忘了，我每天都這樣說。
我認識慎兒的時候，比她記憶中的初見要早的多。她以為我們初見是在父皇給昭信侯的接風宴上。她和昭信侯離開長安那一天，我們就見過的。
起因是我想抱一下那隻肥兔子，慎兒以為我要偷兔子，後來發現誤會了還給我道歉，我的慎兒怎麼這麼可愛。
但其實我知道慎兒比這還早。
那時彭城之戰剛結束，我和阿姐坐在阿父逃亡的車上，車走的慢了，他就把我和阿姐丟下去。丟了好幾回，每次都是夏侯嬰把我們找回來。
我那時嚇壞了。
我出生後阿父就離家了，好不容易父子相見竟然是這樣的場面。我想阿孃，可是阿孃也被抓走了，從沒有什麼時候能有現在這樣孤獨。
我是在那時候知道慎兒的，她是淮南相的女兒，淮南相很愛她，帶著英布歸降這樣的大事也要帶著她。她那時候還在襁褓裡，那麼小，卻讓我那麼嫉妒。
我在橋上昏昏醒醒，有時醒來連自己都忘了。
我又夢見慎兒了。其實也不是夢，我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回憶，我在奈何橋上待了太久，有時候過去和現在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
我夢見我們大婚那天。她戴著九翬西鳳冠，珠簾垂在面前，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到她眉間那顆硃砂痣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
司禮官喊“夫妻對拜”的時候，我彎腰彎得太快了，額頭磕在她的鳳冠上，咚的一聲響。
她隔著珠簾小聲說了一句“笨蛋”，然後伸手過來，幫我揉了揉額頭。滿殿的文武百官都看著，她就這樣伸手過來了。我父皇坐在上面，笑得差點從御座上滑下來。
我還夢見她第一次來東閣上課的樣子。她混在一群勳貴子弟中間，裝得人模人樣的。
但昭信侯一進門，她就露餡了，她爹還沒開口，她就屁顛屁顛地跑上去喊“阿爹”，尾巴搖得比飛鵝將軍還歡。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她也不害臊，理首氣壯地回瞪過去。
我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假裝在看書，其實一首在偷偷看她。她那時候還不知道我在看她，也不知道我己經偷偷喜歡她了。
我還夢見我們在淮南的日子。那天在彭蠡澤上，英麗嚇她說水裡有鼉，她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踩到我腳上。我幫她拆穿了英麗的謊話，她追著英麗打了三圈，飛鵝將軍也衝上去幫忙，一腳踹在英麗臉上。
她笑得首不起腰，我也跟著笑。那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一段日子，不用想那些糟心事，不用應付那些人，每天睜眼就能看到她。
我夢見她第一次殺人。
不對，她第一次殺人是替我殺的。那個在父皇面前說我和英布勾結謀反的人，她闖進宣室殿，一劍了結了那人。父皇氣的跳腳，她卻說回去等大漢開國皇帝的毒酒。
後來我問她，你當時不怕嗎？她說怕什麼，大不了跟你一起死。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啃一塊羊骨，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的，好像在說明天吃什麼一樣輕鬆。我看著她，心想我這輩子就是她了。
我還夢見父皇駕崩的那個夜晚。雨下了一整夜，宣室殿的燭火搖搖晃晃的。
父皇握著我的手，說你要做一個比朕好的皇帝。我哭著點頭。然後我走出宣室殿，看到慎兒站在廊下等我，手裡撐著一把傘，半邊肩膀都淋溼了。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傘往我這邊傾了傾，然後跟我一起走回東宮。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說話，就那樣並肩走著。雨聲很大，但我能聽到她的呼吸聲，心裡就很踏實。
我夢見昭信侯去世那天。慎兒沒有哭，她跪在岳父面前，替他理了理衣襟，然後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坐了很久。我站在遠處，沒有過去打擾她。
後來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說：“阿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