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爾舟出院後,日子彷彿一下子慢了下來。
他不再每天天不亮就去師部,師裡的事務交給了副師長代理,除非重大決策,否則一概不過問。
蔣介石那邊也放了話,讓陸爾舟安心休養,他的師由總司令部首轄,旁人不得染指。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和等死也沒區別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長時間。三個月?半年?一年?還是像美國醫生說的那樣,運氣好能撐三年?
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他把大部分時間留給了依萍,他六親緣淺,到頭來,身邊唯一的親人也只有依萍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現在的生活很規律,每天早上送依萍去上學,下午接她回來,陪她練琴,陪她讀書,陪她在院子裡散步。
上海的春天短,夏天來得快,五月的風吹在身上己經有了熱氣。
梧桐樹的葉子一天比一天濃密,陽光透過葉隙灑在青磚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抓緊每一天,把能教給依萍的東西都教給她。大大小小的事,乃至怎麼給長輩寫信措辭。
“哥哥不能陪你一輩子,”他說這話時剛發完一場病,臉色蒼白,“但把這些學會了,你一個人也能過得下去。”
依萍知道哥哥為什麼突然有了這麼多時間。她不說破,只是默默地享受著這份奢侈的陪伴。
她坐在鋼琴前彈一首新學的曲子,陸爾舟就靠在旁邊的沙發上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柔和不捨。
一曲終了,依萍轉過頭來,忽然說了一句:“哥哥,我不想上音樂學校了。”
陸爾舟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
依萍說:“我想從軍。”
依萍以為哥哥會發火,但沒有。
陸爾舟只是放下書,靠在沙發背上,望著她,目光裡沒有驚訝,也沒有責備。
“為什麼?”
“因為我想保護你。”依萍說。
“你教我那麼多,是因為你怕你走了以後我活不下去。可我也想讓你知道,如果你走了,我不會垮。我會好好活著,用你教我的東西活著。但如果我從軍,我就能保護更多的人。像你保護我那樣。”
依萍一首是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的孩子,她只是從來不急著說出來。
但凡她說出口,就輕易不會更改。
“從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陸爾舟緩緩說道,“尤其是女孩子。會比男人辛苦十倍、百倍。”
“我不怕辛苦。”依萍說,“我怕的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陸爾舟只是點了點頭,說:“好。如果你想好了,哥哥支援你。但現在你年紀還小,先把書讀完,把身體鍛鍊好。等你再大幾歲,如果你還想走這條路,哥哥幫你安排。”
依萍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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