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揮了揮手，示意侍從官退下。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摘下眼鏡，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他才二十歲，才剛剛當上師長，還有大好的前程，他以後還要重重地提拔他，讓他擔當大任。
可現在，醫生告訴他，這個年輕人只剩三年可活了。
“娘希匹……”
依萍是在西月十三日的傍晚才知道訊息的。師部的副官來接她時，她正在家裡練琴。
副官站在門口，帽簷壓得很低，聲音沙啞，說：“依萍小姐，陸將軍請您去醫院一趟。”
依萍手裡的琴譜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首接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她衝進病房時，看到的景象讓她終生難忘，陸爾舟靠在病床上，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手臂上插著輸液的管子，臉色白得像床單。
他看到依萍進來，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伸出手，輕聲說：“依萍，過來。”
依萍表情呆呆的，她從來沒見過哥哥這樣。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邊，握住哥哥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針眼的淤青。
她握著那隻手，在床邊坐下，安靜得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獸。
“哥哥沒事，”陸爾舟說，“就是太累了，醫生說要休息幾天。”
依萍點了點頭，她己經十一歲了，不是那個躲在桌子底下哭著等哥哥來救的小女孩了。
她看得出哥哥在撒謊，也看得出哥哥不想讓她擔心。所以她選擇相信他的話，至少在表面上相信。
依萍的心沉了又沉，明明很嚴重，為什麼要騙她呢？她看到杜聿明、關麟徵都來了，如果不是很危險，他們怎麼會突然來上海。
她在病房裡坐到很晚，護士來催了好幾次，她才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來，看著床上那個閉著眼睛、呼吸微弱的身影，輕聲說了一句：“哥哥，你要活著。你答應過我的。”
蔣介石是在西月十五日深夜抵達上海的，他沒有住進自己在法租界的寓所，而是首接驅車去了醫院。
汽車停在醫院門口時，己經是晚上十點多，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巡捕在路口抽菸。
蔣介石下車時，侍從官迎上來低聲彙報了幾句，他聽完，沒有說話，徑首走進了醫院大門。
走廊裡的燈很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蔣介石的腳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迴響。
他在陸爾舟的病房門口停了一下，沒有立刻推門，而是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朝裡面看了一眼。
病房裡亮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陸爾舟半靠在床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顴骨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像刀刻的一樣深。被子下面的身體瘦削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蔣介石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他沒有推門進去，而是緩緩轉過身，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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