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又說：“棉湖那一仗，炮彈落在我三步之外，他擋在我前面。南昌那一仗，他替我殺了孫元良。上海那一仗，他連夜翻小路端了龍華的指揮所。我給他的每一道命令，他都完成了。我給他的每一個任務，他都沒有讓我失望過。”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我說過，軍人的意志最重要。”
走廊裡又陷入了沉默，掛鐘指向了十一點，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像某種緩慢而無情的倒計時。
蔣介石終於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前，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縫邊，看著裡面那個沉睡中的年輕人。
走到醫院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對侍從官說了一句話：“發電報給美國，給德國，給英國。告訴他們，誰能治好陸爾舟，我蔣介石出雙倍的診金。”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出十倍。”
汽車發動了，緩緩駛入上海的夜色中。蔣介石靠在車後座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坐在前排的侍從官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驚訝地發現，總司令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路燈的光線中閃了一下。
陸爾舟是在住院後的第五天才真正清醒過來的。
前幾日他時睡時醒，醒著的時候也說不了幾句話，多半是喝了藥又沉沉地閉眼睡去。
到第五天早上，他的精神總算好了一些，能靠坐在床頭喝下半碗粥，說話也不再斷斷續續的了。
杜聿明、關麟徵推門進來時，他正倚著枕頭看窗外那棵法國梧桐。西月的陽光透過新葉灑進病房，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聽到腳步聲，陸爾舟轉過頭來，笑了一下：“光亭兄還沒走？徐州那邊不要緊？”
杜聿明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嘴上卻不說。
只道：“你躺在這裡，我回徐州也坐不安穩。等你好利索了我再走。”
陸爾舟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杜聿明先開了口：“子安，你這次是真的把我們嚇壞了。你是沒看到，那天校長從醫院出去的時候，臉色有多難看。我跟了他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那個樣子。”
“他連夜發了電報到美國、德國、英國去請醫生，說是不惜一切代價。你在校長心裡的分量，你自己掂量掂量。”
陸爾舟垂下眼簾，望著自己手背上輸液留下的淤青，輕聲說：“我知道。校長待我，確實沒話說。光亭兄，我這輩子欠校長的，怕是還不清了。”
杜聿明皺了皺眉：“說什麼還不還的。你好好養病，等身體養好了，有的是時間為校長效力。”
陸爾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杜聿明臉上，那目光忽然變得很深，深到杜聿明心裡隱隱有些不舒服。
“光亭兄，我有兩件事放心不下。”
杜聿明心中一緊，面上卻故作輕鬆：“你說。只要我杜光亭辦得到的，一定替你辦。”
陸爾舟說：“第一件，是依萍。她才十一歲，我在還好，我若走了，她一個人在世上無依無靠。雖說我給她留了一些錢，也託了幾個人照看，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杜聿明不等他說完，便正色道：“這個你放心。依萍就是你我的親妹妹。你在，我們一起照顧她；你不在，我們這些老同學替你把她的路鋪好。”
“她將來要讀書，我們供她讀書；要嫁人，我們替她把關；要立業，我們給她撐腰。這話我杜光亭今天放在這裡，在場的人都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