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坐著的關麟徵重重地點了點頭。
陸爾舟看著杜聿明,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但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第二件,是校長。”
杜聿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提到蔣介石。
“校長怎麼了?”
“光亭兄,你跟校長的時間比我長,你看人的眼光也比我準。校長這個人,有雄才,有大略,能容人,也能用人。但他有一個毛病,這個毛病,將來可能會壞了大事。”
關麟徵的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
門關著,走廊裡沒有腳步聲,他壓低聲音道:“子安,你這話說重了。”
陸爾舟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警告,繼續說道:“校長對黃埔嫡系,太容易心軟了。孫元良那樣的爛秧子,臨陣脫逃,按律當斬,他下不了手。”
“我替校長殺了一個,將來肯定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孫元良,因為校長讓他們覺得,只要自己是黃埔出身,犯了再大的錯也有人兜底。一支軍隊,如果賞罰不明,光靠私人感情維繫,是走不遠的。”
杜聿明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認同。
陸爾舟又說:“還有一點,校長喜歡在戰時插手前線的指揮。他在統帥部裡,離戰場幾百里遠,看到的只是地圖上的箭頭和旗子,可他偏偏要在最關鍵的時刻越過前線指揮官,首接調動部隊。”
“南昌那一仗,如果不是他強令孫元良去打牛行車站,孫元良根本沒有機會臨陣脫逃。將來若有一天,校長坐在南京的辦公室裡指揮一場關乎國運的大戰,光亭兄,到那個時候,你一定要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杜聿明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子安,你這話傳出去可了不得。報紙上都說你陸爾舟是驕兵悍將,我看他們說得沒錯!你連總司令都敢編排。”
陸爾舟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自嘲:“報紙上說的沒錯,我確實是驕兵悍將。可光亭兄,你知道我為什麼敢說這些話嗎?因為我是個將死之人。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杜聿明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反駁,想說“你別胡說八道”,但那句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也看過那份美國醫生的診斷報告,他也知道那“三年”的數字意味著什麼。
陸爾舟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光亭兄,我有自知之明。我這點本事,在黃埔同窗裡不算出眾。你能忍,我忍不了;你穩,我穩不住。論打仗,我不如你;論做人,我更不如你。你將來是要青史留名的人,比我這個不成器的強多了。”
“子安——”
“你聽我說完。”陸爾舟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他開始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但他仍然緊緊抓著杜聿明的手,不讓他抽開。
“光亭兄,我求你一件事。將來校長若在關鍵時刻下了糊塗命令,你不要聽他的!一味愚忠不是效忠,你得替這支軍隊留著一點元氣,替這個國家留著一點本錢。你答應我!”
關麟徵左看右看,沒開口。
杜聿明被他抓著手,看著他那雙因為咳嗽而泛紅的眼睛,那裡面有懇求,有焦慮,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好好養病,不要說這些喪氣話”,但他知道,陸爾舟不是在說喪氣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