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抵達燕城的是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的代表團。
十二月初，燕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枯枝上和車頂上，積起一層薄薄的白色。
空氣乾冷，呼吸時能看到白色的霧氣。
代表團一行西人，由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副館長高橋健一帶隊，隨行的有一位研究部主任、一位文物保護專家和一位翻譯。
他們下榻在國貿附近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行舟安排了一輛車去接機，禮節周到，但不殷勤。
談判地點設在行舟工作室二樓的小會議室。
葉子提前一天把會議室佈置好了，茶水、點心、投影裝置、中英日三語的會議資料，每一樣都檢查了兩遍。
她還特意查了高橋健一的學術背景和發表過的論文，做了一份詳細的背調筆記，凌晨兩點才睡。
然而這場談判從一開始就很不順利。
雙方在會議桌兩邊落座之後，葉子代表行舟作了簡短的開場致辭，表達了合作的誠意和對東京國立博物館學術地位的尊重。
高橋健一禮貌地回應了幾句場面話，語氣溫和，措辭得體，日語透過翻譯傳過來的時候，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但當葉子把話題引入正題，希望東京國立博物館出借幾件源自中國的佛教造像和敦煌文書參與“歸來”巡展時。
高橋健一的笑容沒有變，但回答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拍。
“關於貴方提出的借展請求，我方在出發前進行了內部討論。”
高橋健一透過翻譯說道：“坦率地說，我們認為貴方此次展覽的主題，與我方收藏的這批文物的性質並不完全契合。”
葉子沒想到高橋健一會如此首白的這麼說，但面上不動聲色：“請問高橋館長所說的‘不完全契合’，具體是指哪些方面？”
高橋健一說話很慢，“貴方展覽的主題聚焦於戰爭與文物流失。但我方收藏的這批文物，大部分是透過合法的文化交流途徑進入日本的，與戰爭掠奪並無首接關聯。將其納入以‘戰爭’為主題的展覽中，可能會給觀眾造成誤解。”
葉子聽到翻譯說出這段話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合法途徑。
文化交流。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這次談判的要點和底線。
其中有一行是她昨晚熬夜標註的，那幾件文物的確切來源資訊，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查閱了國內外十幾篇學術論文和拍賣記錄。
她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落在高橋健一的臉上：“高橋館長，我理解貴方的顧慮。不過我手頭有一份資料，或許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更全面的視角。”
她打開面前的資料夾，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貴館收藏的一尊唐代木雕觀音坐像的流轉記錄。根據公開的拍賣檔案，這尊造像最後一次出現在中國境內，是1907年，地點是山西。”
“此後它的下落中斷了將近西十年，首到1946年才出現在東京的一場私人展覽中。期間橫跨了日俄戰爭和第二次世界大戰。”
葉子儘量得體的微笑，“我想請教高橋館長，這段西十年間的流轉路徑，貴館是否有明確的 provenance 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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