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織造局的主事於得立,是個圓滑得像泥鰍一樣的人物。
他在織造局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二年,歷經三任欽差、兩度朝局更迭,始終穩如泰山,靠的就是一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朝中幾位皇子的勢力在江南盤根錯節,他誰也不得罪,誰也不親近,面上對誰都客客氣氣,背地裡卻只認一個人的賬。
戶部尚書張安元。
張安元是他的座師,也是他在朝中的靠山。
所以當行舟的手書送到織造局時,於得立只看了一眼,便二話不說,立刻著手去辦。
次日一早,蘇州織造局的公文便貼滿了各處皇商會館的告示欄。
紅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官印,措辭嚴厲。
“即日起,全面核查各皇商供貨資質,凡有以次充好、賬目不清者,一律暫停採購,待查清後再行恢復。”
訊息傳開,整個蘇州城的皇商圈子頓時炸了鍋。
有人慌慌張張地翻箱倒櫃找賬本,有人連夜備厚禮西處託關係打聽訊息,也有人自恃根基深厚,不以為然。
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第一個撞在槍口上的,竟然是金陵薛家。
核查結果公佈得極快,快到令人咋舌。
彷彿織造局的人早就準備好了材料,只等公文一發,便將薛家的名字大筆一揮列在了“暫停採購”的名單之首。
理由是:“賬目混亂,所供繡品用料與備案不符,疑似以次充好。”
薛老爺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花廳裡喝茶。
茶盞還沒送到嘴邊,管事便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手裡舉著那份織造局的公文,臉色慘白如紙。
“老、老爺!不好了!織造局把咱們停了!”
薛老爺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
他劈手奪過公文,一目十行地看完,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怎麼會這樣?!”
他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咱們薛家做了幾十年的皇商,從來沒人敢停咱們的供貨資格!於得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他當即換了衣裳,備了厚禮,親自登門拜訪於得立。
然而於得立連面都沒露,只讓一個管事出來傳話,說“職責所在,秉公辦理,薛老爺不必多言”。
薛老爺在織造局門口等了整整一個時辰,連於得立的影子都沒見著,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府。
一連三天,薛老爺跑遍了所有能跑的關係,遞了無數張帖子,送出去的金銀珠寶不計其數,卻沒有一個人敢接這個茬。
往日里與他稱兄道弟的那些官員,要麼閉門不見,要麼含糊其辭地打太極,沒有一個人肯替他出頭。
薛老爺這才意識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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