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湛盤膝坐在客棧的床榻上,正要入定調息,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咚,咚咚咚。
從屋頂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跑回來,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壓低了的笑。
藍湛睜開眼,眉心微蹙。
他自幼在姑蘇藍氏長大,三千條家規刻在骨子裡,亥時息、卯時起,雷打不動。
夜間喧譁、登高履危、擾人清修,每一條都是犯禁的。
而此刻,這三條被人同時犯了。
他等了片刻,指望那人自己消停。
但屋頂上的腳步聲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肆無忌憚,甚至還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調,曲調輕快,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藍湛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月光如水,傾瀉而入。
他抬頭望去,只見一個人影正大剌剌地坐在客舍屋頂的屋脊上,一條腿垂下來晃盪著,手裡拎著一個酒葫蘆,正是魏無羨。
魏無羨顯然也沒料到藍湛會突然開窗,兩人西目相對,一個坐在屋頂上居高臨下,一個站在窗前提著燈,就這麼隔著一片瓦簷對視了片刻。
魏無羨率先打破了沉默,衝他咧嘴一笑,舉起手裡的酒葫蘆晃了晃。
“藍二公子,這麼晚還不睡?正好正好,上來一起賞月啊!雲夢的月亮可比姑蘇的圓多了,不信你自己看看!”
藍湛沒有動,聲音清冷如霜,“夜深了,不該在屋頂行走。”
“哎呀,修行之人何必拘泥於這些小節?”
魏無羨滿不在乎地拍了拍身邊的瓦片,“來來來,上來坐坐,我請你喝酒!這可是雲夢最好的蓮花釀,外面買不到的!”
藍湛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葫蘆上,眉頭皺得更緊了,“藍氏子弟,不得飲酒。”
魏無羨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不得飲酒?那你的人生還有什麼樂趣?我跟你說,這蓮花釀入口甘甜,後勁綿長,喝一口……唔……唔唔!”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聶懷桑不知什麼時候也從隔壁的屋頂探出半個身子。
一臉驚慌地壓低聲音道:“魏兄!你小聲點!藍二公子最重規矩了,你在他屋頂上又蹦又跳還要請他喝酒,他明天非得寫信告訴藍老先生不可!到時候我回去又要捱罵了!”
魏無羨掙開聶懷桑的手,不以為然,“怕什麼?他又打不過我。”
“這不是打得過打不過的問題……”
聶懷桑急得首搓手,“藍氏家規真的不許飲酒的,你讓他喝酒,比讓他殺人還難!”
魏無羨低頭看向窗前的藍湛,見他依然站在原地,白衣如雪,神色淡漠,既不上來,也不離開,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尊玉雕。
魏無羨歪了歪頭,笑嘻嘻地說:“藍二公子,你真的不上來?這麼好的月色,一個人枯坐多沒意思。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你叔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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