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的老繭還在,但皮膚不再像枯樹皮一樣粗糙乾裂,指節也不再僵硬腫脹。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光滑了許多,常年被江風吹出來的那層黑紅糙皮,也都沒了。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大先生!俺想明白了!俺不要錢,不要本事,俺就想跟著您!俺也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誰!求大先生收下俺!俺願意剃髮修行,一輩子跟著大先生!
“你家中可還有其他牽掛?”
商人搖了搖頭,“沒了。兒子沒了,媳婦改嫁了,老家的房子也賣了。俺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走到哪兒都是一個人。”
“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貧僧為你剃度,賜你法號,淨塵,洗淨前塵。”
講堂內的眾人目睹了這一幕,各自心中震動,久久無言。
或許是因有人當場頓悟、當場皈依,行舟今日的心情格外好。
這一點,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他重新翻開經書,沒有按照原本的進度講下去,“既然今日有緣,貧僧便與諸位說一說,什麼是真正的‘圓覺’。”
行舟目光從眾人面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江厭離身上。
“阿離,我問你,汝謂眾生,因何不得圓覺?”
(阿離,你說說看,眾生為什麼不能覺悟到圓滿的自性?)
江厭離端坐蒲團之上,雙手合十,垂目沉思片刻,答道:“大先生,弟子以為,眾生因有所住,故不得圓覺。”
(大先生,弟子認為,是因為眾生心裡總是執著於某個東西、粘在某件事情上放不下,所以才不能覺悟。)
“何所住?”
(執著什麼呢?)
“住於色聲香味觸法。住於過去,住於未來,住於現在。住於有我,住於有人,住於有眾生,住於有壽者。”
(執著於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鼻子聞到的、舌頭嚐到的、身體碰到的、腦子裡想到的。執著於己經過去的事、還沒到來的事、正在發生的事。執著於有一個“我”、有“別人”、有“眾生”、有“永恆”。)
行舟微微頷首:“若無所住,云何?”
(如果什麼都不執著了,那又會怎樣?)
江厭離抬起頭來,目光清澈如水,“若無所住,即無取捨;無取捨故,無憎無愛;無憎無愛故,無縛無脫;無縛無脫故,即見圓覺。”
(如果不執著了,就不會挑挑揀揀;不挑挑揀揀,就不會討厭這個、喜歡那個;沒有討厭和喜歡,就不會覺得自己被綁住了、也不需要刻意去解脫;到這一步,就能見到圓滿的自性了。)
“善哉,善哉。”行舟的聲音不高,卻如鐘磬般清越,“厭離,我再問你,圓覺在何處?”
(說得好,阿離,那我再問你,這個圓滿的自性,在哪裡能找到?)
江厭離沒有立刻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