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音的餘燼如同冰冷的蛛絲,纏繞在陳默的聽覺神經上,久久不散。房間裡,窗簾緊閉,將雨夜隔絕在外,只有檯燈在筆記冊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恐懼依舊存在,像附骨之疽,但它不再能完全支配這具身體。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絕望與憤怒的冷靜,正從心底滋生。
他不能坐以待斃。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對手——無論是“門徒”還是別的什麼——已經明確將他標記為需要“清理”的目標。退縮和隱藏,只會讓他死得不明不白。他必須動起來,必須利用手中有限的籌碼,在這盤死棋中殺出一條生路。
他的籌碼,一是這本染血的筆記,二是他對檔案和符號的深入瞭解,三是……他或許可以嘗試爭取的、有限的官方資源。
第一個念頭是林濤。但林濤代表著整個刑偵體系的規則和程式,將筆記交給他,固然可能推動官方調查,但同樣可能打草驚蛇,讓“門徒”徹底隱匿,甚至可能因為來源非法(他闖入地下室並竊取證據)而讓他自己身陷囹圄。風險太大。
那麼,只剩下……林嵐。
她敏銳,獨立,有著不同於她哥哥的視角,而且,她似乎已經對他產生了某種程度的、混雜著懷疑與好奇的關注。她是刑偵體系內的人,但又並非完全循規蹈矩。她或許是他目前能接觸到的、最不穩定的,但也可能是最有價值的變數。
這是一場賭博。賭林嵐的好奇心和正義感,能壓倒她對他的不信任。
他拿起手機,刪除了那個未知號碼的來電記錄,然後,給林嵐發去了一條經過精心措辭的資訊:
「林警官,冒昧打擾。關於槐安路和那些符號,我有一些新的、可能至關重要的發現,無法在電話裡說明,也……不便在局裡談。如果可能,希望能與你見面一敘。地點你定,時間越快越好。」
資訊發出,如同石沉大海。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接受凌遲。他反覆檢查手機訊號,懷疑是否已被監聽或遮蔽。
近半個小時後,螢幕終於亮了。林嵐的回覆簡潔而剋制:
「一小時後,中山公園觀雨亭。一個人來。」
陳默長長吁出一口氣,第一關,過了。
一小時後,雨勢稍歇,但夜空依舊陰沉。中山公園位於市中心,夜晚仍有不少散步的市民,觀雨亭則位於一處地勢較高、相對僻靜的小丘上,視野開闊,便於觀察是否有人跟蹤。
陳默提前到達,選擇了一個能俯瞰入口小徑的位置,隱在亭柱的陰影裡。他穿著深色外套,筆記冊緊緊塞在內袋,觸感冰冷。
林嵐準時出現。她沒有穿警服,一身簡單的深色運動裝,步伐輕盈而警惕,目光在走近亭子時已快速掃過四周,確認沒有異常。
“陳默。”她走進亭子,站在他對面,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雨水打溼了她的髮梢,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你最好有足夠的理由,讓我在這個時間、這種天氣出來見你。”
陳默沒有繞圈子,直接從上衣內袋裡,緩緩拿出了那本皮革筆記冊,遞了過去。
林嵐的眉頭瞬間蹙緊,她沒有立刻去接,目光如同手術刀般刮過筆記冊,又回到陳默臉上:“這是什麼?你從哪裡得到的?”
“圖書館舊館,地下室。”陳默的聲音在雨後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就在你們突入之前。我想,你們後來在那裡,只找到了空的檔案架和一臺被拆走硬碟的電腦,對嗎?”
林嵐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如同盯住獵物的隼。“你怎麼知道?”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因為我就在那裡。”陳默迎著她的目光,儘管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但語氣盡量保持平穩,“我被那個符號引去的。而這本筆記,是建立那個地下檔案庫的人——一個叫沈淵的前圖書管理員——留下的。裡面記錄的東西,可能會顛覆我們對目前所有案件的認知。”
他簡略地、選擇性地說出了部分真相:他因符號調查到老城區,意外發現了地下室入口,在警方行動前潛入,恰好撞見有人(可能就是入侵系統的“幽靈”)取走了硬碟,他在混亂中帶出了這本可能是唯一留存的關鍵筆記。他隱去了自己被“幽靈”注視和接到威脅電話的細節。
林嵐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陳默能感覺到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終於伸出手,接過了筆記冊,就著亭子裡昏暗的地燈,快速翻看起來。
隨著頁面的翻動,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當看到關於“L型基準點專案”的定義和那些冰冷如同實驗記錄的案情分析時,她的指尖甚至有些發白。
“瘋子……”她低聲吐出兩個字,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寒意。
“這不僅僅是模仿殺人案,林警官。”陳默趁熱打鐵,“這是一個持續了二十多年的、扭曲的‘社會觀測’專案。而現在的模仿犯,在筆記裡被稱為‘對舊有觀測模型的應激性復現與干擾因素介入’。我們面對的,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體系,或者一種……思想瘟疫。”
林嵐猛地合上筆記,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沈淵在哪裡?‘門徒’又是誰?筆記裡有沒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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