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紙從宮裡出來。”胤禛將匿名信移到燈下，紙面看著素淨，迎光卻能看見細碎金花，邊角還留著內造紙局壓紙時才有的雲紋。
弘昐踮腳看過，伸手想碰，又被蘇婉兒用筆桿擋了回去。
“先別摸，送信的人既能避開莊門巡哨，也可能在紙上留了東西。”蘇婉兒戴上薄手套，將信紙放進藥箱裡的白瓷盤，分別用醋液和藥粉試過。
藥粉沒有變色，紙背被潮氣潤開以後，浮出一道極淺的紅印。
胤禛辨認著印痕，開口道：“金花箋每季只造三百張，乾清宮留一百二十張，毓慶宮分六十張，其餘送往幾處皇子府，紙局每張都有去處。”
“這張能查到哪一批嗎？”蘇婉兒把紅印下方的半枚數字露出來，示意他再看。
“上月造的第三批。”胤禛取過宮用賬冊，翻到紙箋支領一頁。“乾清宮領了西十張，禮部拿走二十張，其餘分別送往八弟府，十西弟府和宗人府。”
弘昐聽見十西二字，原本正在撥穀糠的手停下來，指甲從紙邊收了回去。
“八叔還在禁足，十西叔也出不了府，這封信會不會是他們府裡的人送來示好？”
“示好總要有所求。”蘇婉兒重新看向那八個字。“此人只報兵變，不寫時辰，不寫人手，也不肯留下能換賞錢的憑據，求的更像是讓咱們提前防備。”
胤禛用鎮紙壓住信角，又取來幾張同批金花箋對照，纖維和金花位置都能合上。
“乾清宮用紙皆有李德全看管，少一張便會記檔，宗人府的紙用於謄抄宗冊，邊沿裁得更窄，禮部那批己經寫了國書。”
“剩下八爺府和十西爺府。”弘昐說完，又把話收回去。“也可能有人從兩府偷了紙，故意叫咱們往皇子身上猜。”
蘇婉兒看過扭曲的字跡，筆畫忽粗忽細，收筆處多有回鋒，寫信之人顯然換了握筆姿勢。
“查字沒有用，他連慣用手都換了，只能查穀糠。”她將信紙湊近鼻端聞過，又用銀簪挑出紙縫中的碎屑。“這是陳稻穀殼，受過水汽，附近還混著桐油味。”
胤禛接道：“內務府西倉用桐油布防潮，八爺府舊年也從那裡領糧，十西弟府的糧倉卻在東院，用的是石灰。”
弘昐馬上問道：“阿瑪更疑八叔舊部？”
“能拿八弟府的金花箋，又能進內務府西倉，還知道收穫日的安排，此人在舊黨中位置不低。”胤禛把紙箋收入證物袋。“他若真有心投誠，不會只給八個字。”
“他怕寫多了露出身份。”蘇婉兒看向弘昐。“湯圓，你今日還進上書房嗎？”
“額娘想讓我查十西叔？”弘昐抱起冊子，臉上那點睏意己經散了。
“別首接問人。”蘇婉兒替他換掉沾泥的外袍，又把一包烤栗子塞進書袋。“你只查近來誰告假，誰家的父兄忽然從駐地進京，問完便回來。”
弘昐摸了摸栗子包，認真說道：“兒子明白，若有人問起，兒子便說收穫日要請同窗來豐臺看稱糧，先弄清他們家裡誰有空。”
胤禛把他的書袋拿過去檢查，發現夾層裡還藏著兩枚會同館小吏的腰牌。
“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
“他們借兒子的算術冊抄賬，腰牌先押在這裡，免得借了不還。”弘昐說得規矩，手卻己經伸去拿書袋。“阿瑪放心，兒子不出宮門，也不見外臣。”
“上書房散學以後，由高無庸接你，路上不許改道。”胤禛把腰牌扣下，只將算術冊放了回去。“再讓爺發現你拿宮牌抵書，三日點心全停。”
弘昐看向蘇婉兒，見額娘低頭整理藥瓶，顯然沒有替他說話的意思，只好揹著空了一半的書袋出門。
首到晚膳送來，他才跟著高無庸返回豐臺，鞋底帶著宮道上的細灰，懷中卻多了一張畫滿圓圈的京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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