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拿來,不必跟著。”胤禛從宮裡回來以後,只留下這一句,便拎著酒罈去了後山,連沾血的手掌也沒讓蘇培盛包紮。
蘇婉兒收到訊息時,靜思宮己經落鎖,德嬪在宮門內哭啞了嗓子,仍不肯承認那幾道軍令與胤禵有關。
她沒有讓人提燈,只帶了一件厚披風,順著石階往山上走,遠遠便看見胤禛坐在舊石臺邊,腳下酒罈己經開封。
“莊裡新釀的高粱酒,原是留著冬日暖身的,你照這個喝法,明日太醫院還得多收一個病人。”蘇婉兒在他身側坐下,將披風搭上他的肩背。
胤禛沒有回應,只把酒倒滿,杯沿碰到唇邊時,掌中傷口被牽得重新滲血,幾點暗紅落在青瓷杯上。
蘇婉兒從袖中取出帕子,包住他的手掌,又把酒杯接過來放在石臺另一端。
“爺今日不想聽勸。”胤禛重新拿回杯子,低頭喝盡以後,又去提那隻罈子。
“我也沒準備勸你。”蘇婉兒替他繫好披風帶子,隨後靠著身後的老松坐穩,“你喝你的,我坐我的,山是莊子的,誰也趕不了誰。”
胤禛看了她一眼,酒液沿杯壁晃到指背,他沒去擦,只問道:“你不怕爺喝醉以後發脾氣?”
“你若砸酒罈,明日賠我二兩銀子,你若吐在披風上,再賠五兩,賬先記著,醒了慢慢還。”
“爺連一件披風都賠不起了?”
“今日賠得起,往後未必,你家裡的銀庫快被湯圓搬空了,他說船塢要錢,農莊要錢,連宮門外那條路也該修了。”
胤禛聽見兒子的名字,拿酒的動作慢下來,過了許久才說道:“他今日在養心殿外,看見德妃指著爺罵了。”
“他回來什麼也沒問,只讓人把你書房的炭換成新的,又把晚膳熱了兩回。”
“他向來聰明,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湯圓再聰明也只是孩子,他不問,是怕你答不出來。”蘇婉兒將酒罈挪到兩人中間,沒有繼續攔他,“你若想罵,山上沒人聽見,若想哭,我也可以轉過去。”
胤禛把空杯扣在石面,杯底沒有放穩,沿著斜坡滾出半圈,被蘇婉兒伸腳擋住。
“爺沒什麼可哭的,她從未疼過爺,今日不過是把從前藏著的話全說出來。”
“既然不疼,便不該難受了?”
“爺幼時病重,她不肯來看,說宮中規矩不許她親近佟額娘養著的孩子,後來十西弟發熱,她在榻邊守了三夜。”
胤禛重新扶正酒杯,酒沒有倒進去,壇口懸在杯沿上方,半天仍維持著那個姿勢。
“那時爺想著,只要功課好些,差事辦得穩些,總有一日,她也會覺得這個兒子沒有白生。”
“後來呢?”蘇婉兒伸手托住酒罈底部,替他將那杯酒倒滿。
“後來她嫌爺心硬,嫌爺刻薄,嫌爺擋了十西弟的路,今日更說爺搶走了他的一切。”
“你搶了嗎?”
“沒有。”
“那便成了。”蘇婉兒拿走他面前的酒杯,自己沾唇嘗過一口,很快又放回原處,“這酒太烈,她說的話也難以下嚥,咽不下便別咽。”
胤禛盯著杯中的酒,手掌覆在包好的帕子上,指腹慢慢按過結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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