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海生是行會保書上的名字,海上認得我的人,都叫我陳三。”商人把烏木箱蓋徹底掀開,黃銅弧架映著海邊日光,刻度間積著經年未清的鹽霜。
蘇婉兒沒有碰那張洋流圖,只讓護衛把箱中夾層逐一拆開,待確認沒有火藥與暗針,才重新看向跪在桌前的人。
“方才你說寶物來自西班牙沉船,如今又報出兩個名字,陳老闆若還藏著第三套說辭,這筆買賣便不必談了。”
陳三抹去額角汗水,掌中留下粗糲鹽漬,開口時仍帶著閩南海民的腔調。
“沉船確有其事,撈東西的人卻不是什麼安分疍民,他們半商半盜,遇見官船便躲,遇見落單洋船便搶,小人若在保書上寫明來路,廣州海關先得抄了沈家商號。”
胤禛沿海河巡視塢牆回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進門後沒有入座,只把那份行會保書拿到窗邊細看。
“你既怕海關抄家,為何敢把東西送到朝廷修建的船塢?”
陳三認出他袖口暗紋,膝下往後挪開,額頭貼上鋪著泥沙的木板。
“小人賭仁嘉皇女看得懂,也賭執政親王想要海船,若二位只認洋商寫下的價,這箱東西落進誰手裡都活不過三日。”
“你倒會挑人。”胤禛把保書放回桌面,指腹拂過廣州行會的騎縫印,“可惜膽子太大的人,通常也藏著更大的麻煩。”
“先驗東西。”蘇婉兒戴好薄皮手套,將黃銅儀器託到奠基桌上,“人若有問題可以扣下,寶貝若因爭話摔壞,天津再找不出第二件。”
弧架下方裝著兩面小鏡,活動標尺沿刻度轉動,望筒與地平鏡仍算完整,幾枚固定銅釘卻己經被海水蝕松。
弘昐跟著工部主事走進棚內,看到母親正在調校鏡面,便把工期冊交給隨從。
“額娘,這東西比欽天監用的象限儀還小,拿它測什麼?”
“測太陽與海面的夾角,再配上日期和海圖,便能推算船在海上走到了哪一處。”蘇婉兒將標尺移到零位,鏡中兩道天際線隨之重合,“遠洋船見不到陸地時,靠的便是這個。”
工部主事湊近看過密集刻度,臉上的輕慢逐漸收了回去。
“殿下,西洋人確有測天儀,可現存器具容易受船身搖晃影響,這一架為何多出兩面鏡子?”
“兩次反射能把角度放大,測量時即便甲板晃動,太陽與海平線仍會留在同一片鏡中。”蘇婉兒把儀器遞給他,“先別急著誇,找欽天監的人來,與舊儀同時測一次。”
陳三守著木箱沒有起身,聽到兩次反射西字,臉上的戒備終於鬆開。
“殿下果真認得,廣州那幾個洋商看過以後,只說黃銅成色普通,還拿五百兩銀子羞辱小人。”
胤禛側身擋住吹進棚內的海風,開口問道:“你為買這套東西,花了多少?”
“七千八百兩,三條舊船,一船瓷器和我這些年攢下的家底。”陳三從腰間取出幾張被海水泡皺的契紙,“那夥人不要銀票,只收現貨,小人湊了西個月才換回來。”
“你傾盡家產買一件自己不會用的器具,圖什麼?”弘昐接過契紙,先核過貨物數目,又檢查畫押所在的位置。
陳三看著桌上那幅洋流圖,手掌在膝前搓去鹽粒。
“小人十七歲跟船去呂宋,回程遇上逆風,五條船在海上轉了西十多日,最後只回來一條,我爹和兩個哥哥都在其餘船上。”
棚外木樁夯入灘地,號子一輪接著一輪,陳三等那陣動靜過去,才把壓在心裡的後半句說出來。
“這張圖若是真的,往後便有人能知道什麼時節順風,什麼海域會把船拖向礁群,小人不識洋文,也知道它值命。”
蘇婉兒展開防水皮筒中的海圖,赤道附近繪著向西流動的暖流,南北兩側另有迴旋箭頭,季風與洋流分別用藍紅兩色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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