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海水,不信任何一張沒有複驗過的紙。”蘇婉兒捲起海圖,“洋流會隨季節改變,圖上若寫六月向東,到了冬日未必還照舊走,拿人命試錯的事不能做。”
胤禛看過她標出的幾處疑點,將陳三帶來的契紙推回去。
“東西尚未驗完,價錢也未定,你先別急著賣命。”
“王爺若怕小人來路不清,可以查福建沿海的船籍。”陳三解下腰牌放在桌邊,“小人生在船上,戶籍落在泉州晉江,家中還有老母與兩個女兒,跑得了船,跑不了家。”
午後,欽天監官員帶著象限儀趕到海河岸邊,兩套器具同時測定日高,又以當地舊有緯度記錄核算。
象限儀受海風影響,前後讀數相差頗大,黃銅儀器連續測了五次,所得數字始終落在相鄰兩格之間。
欽天監官員捧著記錄返回棚中,開口時連稱呼也鄭重起來。
“殿下,此物測角遠勝舊儀,刻度細到一度之下,若再配精確時辰與星表,確可用於遠海定方位。”
“能仿製嗎?”胤禛將黃銅儀器放到工部主事面前。
主事拆看幾處活動銅軸,半晌才搖頭。
“外形能仿,鏡面與刻度難,工部現有刻尺只能做到這個精細程度的一半,若要造得一樣,得召集造辦處磨鏡匠與火器營刻度匠。”
蘇婉兒把箱中備用鏡片重新包好,轉頭看向陳三。
“原貨七千八百兩,路費與風險另算,我給你一萬二千兩,三艘商船依約進塢修理,北洋牌照可以給,卻要遵守海關驗貨與繳稅章程。”
陳三原本準備磕頭,額頭將要碰到木板,又強撐著抬起。
“殿下不壓價?”
“你拿命換來的東西,我沒必要在幾千兩上佔便宜。”蘇婉兒讓弘昐起草契書,“海圖尚未驗明,一萬二千兩裡先付八千,餘款等譯圖完成再結。”
“剩下的銀子小人不要了。”陳三把三張船契一併推到桌前,“請殿下留我在船塢做事,給口飯便成。”
胤禛沒有讓人接船契,只問道:“你能做什麼,值得朝廷留一個來路不清的海商?”
陳三抬手指向塢外停泊的舊福船,先說出船腹哪處水線過深,又說出桅索與船帆該在何處改換。
“小人能造船,也能領航,手底下還有三十個過命兄弟,水手,木匠,帆工都齊,只要船能浮起來,我們便能把它開回來。”
蘇婉兒順著他所指的位置看去,那艘舊船的右舷果然吃水偏重,負責修船的匠頭登船查驗後,很快從底艙找出兩塊開裂進水的艙板。
“先做三個月領航教習,月銀二十兩,吃住由船塢供給,你那三十名兄弟也要逐個驗過船籍,肯守規矩便留下,借船塢藏私貨的人,我會親自送去海關。”蘇婉兒示意弘昐把這條添入契書。
陳三雙手接過筆,在月銀數目旁按下指印,又從衣領內取出半枚磨損嚴重的銅錢。
“小人還得說明白,賣貨給我的船隊留了信物,他們說殿下若認出儀器,便把銅錢交給您,往後南洋有人會來談另一樁買賣。”
胤禛取過銅錢,背面沒有年號,僅刻著潮水託日的舊紋,邊沿還殘留一個模糊的延字。
“他們叫什麼?”
陳三把按過印的手藏回袖內,視線避開了那枚銅錢。
“海上的人不問本名,領頭的只讓小人稱他鄭先生,他手中有十幾艘大船,火炮比廣州水師還齊,小人只敢做買賣,不敢打聽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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