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舊疾
方悅的退伍軍人慢性病篩查專案,在武館裡啟動。場地是林清雪幫忙佈置的,三張桌子,幾把椅子,一臺血壓儀。來的人比預想的多,排到了武館門口。登記、量血壓、簡單問診,一切都有條不紊。直到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坐下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按在桌上。方悅抬頭看了他一眼,“叔叔,你手怎麼了?”男人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腕內側有一道很深的舊疤,顏色已經發白了,像一條幹涸的河床。“老傷了,不礙事。”方悅看著他,“這道疤不是一般傷。是被什麼東西切開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鐵絲。以前在部隊的時候,訓練時被鐵絲劃開的。沒處理乾淨,後來感染過幾次。”方悅翻了翻他的登記表,“你叫什麼名字?”“姓楊。楊國棟。”
林清雪端著一杯水走過來,聽見這個名字時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說話,把水放在桌上,轉身走了。方悅看見了她的表情變化,但沒有立刻問。等男人離開後,她走進後廚,林清雪正站在窗前,背影有些僵硬。“林阿姨,你認識他?”林清雪沉默了幾秒,“他跟你周叔叔一個部隊的,不是一個連隊。但你周叔叔提過他,說這個人不太容易接近。”她頓了一下,“你周叔叔有一次受傷,是他揹著跑了三公里送到的醫療站。”
方悅回到診桌前,楊國棟已經走了。她低頭看著登記表上那行字——“楊國棟,退伍軍人,慢性腰痛,左手舊傷。”她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那個男人沒有再出現在篩查現場,但他開始出現在武館門口。不說話,不進來,也不走遠。有時候在街對面站一會兒,有時候坐在武館門前的臺階上抽一根菸。小周念注意到了他,第一次沒有問,第二次也沒有問。直到第三次,他走出武館,在那個男人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你找誰?”男人把煙掐滅,“不找誰。就是來看看。”小周念沉默了一會兒,“你認識我爸?”男人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爸長得不太像,但坐下來的樣子像。”小周念沒有接話。“我叫楊國棟。你爸以前救過我。也算不上救,就是把該背的人背起來了。”
劉鐵後來跟念遠提了一嘴,“那個姓楊的老兵,天天在武館門口晃悠。”念遠正在整理工具箱,“他有什麼動作嗎?”“沒有,就坐著。”念遠停下手裡的動作,“那就讓他坐。爸以前說過,當兵的人坐得住,是因為他們站得夠久。”
楊國棟連著來了五天。第五天,他終於走進武館,在訓練場邊上站了一會兒。他正看著牆上掛的那張周牧野年輕時的照片。他看了很久,開口說了一句話,“這張照片,是我拍的。”小周念正在整理護具,“你拍的?”楊國棟點了點頭,“那年在邊防,部隊搞集訓,你們連隊跟我們連隊一起拉練。你爸那時是尖子兵,跑障礙第一。我蹲在終點線旁邊拍的這張照片。”他頓了頓,“後來我退伍了,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前幾年整理舊物,想著該還給你們家。但我不知道你們搬去哪兒了,直到看到那個健康篩查的通知,才找到這裡。”
楊國棟從懷裡掏出一箇舊信封,邊角磨得起毛了,放在桌上。“底片已經找不到了,但這張是我後來翻洗的。你爸那時候真年輕。”小周念拿起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周牧野穿著一身舊作訓服,正站在終點線旁邊,額頭上有汗,嘴角微微彎著,腰板筆直。“那時候他還沒遇到我媽。”楊國棟沒有說話。
念遠從工廠回來時看到了那張照片。他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爸那時候真年輕。”小周念把照片收進抽屜裡,“他走的時候,也還是那樣。”
楊國棟後來隔三差五會來武館坐坐,有時候不進來,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一會兒就走了。林清雪偶爾給他倒一杯茶,他也不推辭,端起來喝完,把杯子放回窗臺就走了。兩人之間話不多,但那種沉默像是彼此認出了對方身上某種相同的東西。
一天晚上念遠從工廠回來時看見楊國棟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沒有抽菸,手搭在膝蓋上,像一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像。念遠在他旁邊坐下來,“楊叔,你認識我爸的時候,他是什麼樣的?”楊國棟沉默了一會兒,“你爸那時候不愛說話,但做事很穩,像一棵挪不動根的樹。他那年跑障礙摔傷了膝蓋,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硬扛了三天,直到被隊醫發現。他說,說出來也沒用,該扛的還是要自己扛。”念遠聽完沒有說話,他看著街道盡頭亮起的路燈,黃色的光暈在秋夜的霧氣裡化開,“念遠知道了。”他站起來,“楊叔,外面涼,進去坐吧。”楊國棟沒有進去,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跟你爸一樣,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
方悅的篩查專案在武館做了兩週,收了一百多份登記表。她整理資料時發現了一個現象,有一個退伍兵群體,退伍時間都在同一年,集中在某個相對特殊的作業環境下,病症驚人地相似。她連夜查閱了公開資料,發現那份記錄在官方檔案中並不存在。她意識到這可能觸及到了某些已經被覆蓋的歷史。第二天一早她給小周念看了幾頁初步分析,“周念,這些人很多都在同一個單位服過役,退伍後集中出現肝腎損傷。我查了一下,那個單位在九十年代中期曾經使用過一批含不明成分的防護塗層。後來那批塗層被召回銷燬了,但使用過的人沒有做後續跟蹤。”小周念看完那幾頁紙,“你想查到底?”“我想,但可能不會很容易。”他看著她,“那就查。”
訊息傳到雷霆那邊時,那位劉副總像找到了缺口。他在朋友圈裡發了一條資訊——“有些武館表面教拳,背地裡在挖舊賬。聽說最近在查退伍兵的健康問題,怕是另有所圖。”配圖是武館門口的模糊照片。
劉鐵看到後氣得手抖,“他這是給你潑髒水!”小周念正在整理篩查專案的物資清單,“他在幫我們。他越著急,說明我們越接近對的答案。”他放下清單,“劉叔,雷霆那邊如果有退伍兵,可以通知他們來查。免費的。”
方悅的篩查專案從武館擴充套件到社群中心,念遠安排工廠的貨車幫忙運送物資。楊國棟也來幫忙搬了幾箱物資,搬完後站在門口抽了一根菸,菸灰落在地上時他說了一句話,“你們查的那些,當年也有人查過,後來那個人調走了。”方悅看著他,“調去哪兒了?”楊國棟把菸頭熄滅,沒有回答。菸灰很快被風吹散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那天傍晚念遠坐在枇杷樹根邊鬆土,他用手把樹根周圍的土翻了一遍,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爸,有人在翻舊賬。你以前也翻過嗎?”風穿過樹葉沙沙地響,念遠在夜色裡獨自坐著,像一個在聽樹說話的人。而那棵老樹已經替他聽過所有的話了。從前的、現在的、還沒說出口的,它都收在根裡,等著被翻開的那一天。夜色漸深,念遠松完最後一圈土,把工具放回牆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沒有得到答案,但他知道那棵樹聽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