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女兒的頭。念遠三歲了,正是黏人的年紀,每天都要爸爸抱、爸爸舉高高、爸爸講故事。他住院這幾天,念遠每天晚上都問“爸爸呢”,林清雪說“爸爸在醫院”,念遠問“醫院在哪裡”,林清雪說“醫院在很遠的地方”,念遠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林清雪說“快了”。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他每天都會跑到門口等。
手術那天全家人都來了。林清雪、小念恩、念遠,小周念從學校趕回來,方悅也請了假。念遠在走廊裡跑來跑去,不知道什麼是手術,什麼是危險,什麼是可能回不來。他只知道爸爸在裡面睡覺,睡醒了就出來了。
周牧野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念遠在後面追,“爸爸!爸爸!”護士攔住了他。他哭了,哭得很傷心,“爸爸不要走,爸爸不要走!”周牧野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門關上了。
念遠的哭聲在走廊裡迴盪。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比預想的時間長。林清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動沒動。小念恩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小周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方悅站在他旁邊,他握著她的手。念遠哭累了,趴在林清雪腿上睡著了。
醫生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站起來。“手術順利。突出物已摘除,神經壓迫解除。病人麻醉還沒醒。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林清雪的身體晃了一下,小念恩扶住了她。小周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方悅握著他的手,他握得很緊。
周牧野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閉著眼睛,嘴唇沒有血色。念遠醒了,跑過去趴在床邊,“爸爸,你醒了?”“爸爸還沒醒。爸爸在睡覺。”“爸爸什麼時候醒?”“快了。”
念遠伸出手摸著爸爸的臉,“爸爸快醒,念遠等你。”周牧野的眼皮動了一下,念遠看見了,高興得喊起來,“爸爸動了!爸爸聽到念遠說話了!”林清雪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她的心臟這幾天一直不舒服,這會兒反而踏實了——他沒事了,她也能撐住了。
方悅媽媽走後的第一年清明節,方悅去墳前燒紙。小周念陪她去的。今年的草長得很高,快把墓碑淹沒了。小周念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細,連根拔起。
方悅跪在墳前燒紙錢。火苗舔著紙錢,灰燼升起來,飄向天空。“媽,一年了。我挺好的。周叔叔手術成功了,在家休養。林阿姨身體不太好,但她在吃藥。念念在學校表現很好,當了副班長。念恩的畫得了全國銀獎。念遠會背唐詩了。你放心吧。”
小周念拔完草蹲在她旁邊。他從來沒有在方悅媽媽墳前說過話,但這次他開口了。“阿姨,我會照顧好悅悅的。你放心。”
風吹過來,紙錢的灰燼飄遠了。方悅看著那些灰燼,想起媽媽活著的時候說過的最後一句話——“你們要好好的。”她會的,他也會的。他們會好好的。
林清雪的心臟病又犯了。這次比較嚴重,半夜憋醒,喘不上氣,臉憋得青紫。周牧野從床上彈起來,打了120。急救車來得很快,但路程只有幾分鐘,那幾分鐘卻比幾小時還漫長。林清雪躺在擔架上,握著周牧野的手。“周牧野。”“嗯。”“你別怕。”“我不怕。”“你手在抖。”
他沒有說話。他的手確實在抖,他沒有否認,也否認不了。
到了醫院急診室,醫生說急性左心衰竭,需要住院。林清雪躺在病床上吸著氧,臉色還是很差。周牧野站在床邊看著她,腰上的傷口還沒拆線,站久了很疼,但他不坐。
“你坐下。”“不累。”“你腰還沒好。”“不疼。”
林清雪看著他倔強的臉,眼眶紅了。“周牧野,你什麼時候能學會聽我的話?”“學不會。這輩子都學不會了。”
她哭了,他站著,兩兩相望,一夜無眠。
小念恩最近不怎麼畫畫了。她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一關就是一整天,但畫板上什麼都沒有。林清雪問她怎麼了,她說不想畫,畫不出來。
林清雪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念恩,你心裡有事,跟媽媽說。”“媽媽,你會死嗎?”林清雪愣住了,心臟猛地疼了一下。“念恩,你說什麼?”“你會死嗎?像方悅姐姐的媽媽一樣。”林清雪的眼淚掉下來了,抱住女兒。“媽媽不會死的。媽媽還要看著念恩長大,看著念恩上大學,看著念恩結婚,看著念恩生寶寶。”小念恩哭了。她很少哭,摔跤不哭,被人欺負不哭,爸爸手術不哭,媽媽住院不哭。但現在她哭了,因為怕媽媽死。
小念恩重新拿起畫筆,畫了媽媽穿著白大褂在醫院裡工作的樣子——她站在病床邊,手裡拿著病歷夾,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美。她在那幅畫的下面寫了一行字:“媽媽,你不要死。念恩等你回家。”
周牧野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哭了。這是他第二次哭,第一次是林清雪大出血的時候,第二次是現在。他看著畫上林清雪穿著白大褂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暴雨夜——她也穿著白大褂,渾身是血,站在手術檯前救他的命。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美。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也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記憶。
方悅在腫瘤科做志願者的最後一天,去看了老奶奶。她是她做志願者遇到的第一個病人,也是最後一個——老奶奶已經昏迷了,醫生說就在這一兩天了。
方悅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手背上滿是針眼,手腕上戴著住院手環。她在奶奶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奶奶,我是方悅。謝謝你讓我陪你走過最後這段路。你走好。孫女會回來的。你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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