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反擊
方悅從省城回來的第三天,林浩醒了。他在ICU裡躺了整整一個星期,氣管插管拔了,能說話了。方悅去查房的時候,他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臉色還很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見方悅,笑了。“方悅姐,我還活著。”方悅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嗯。你還活著。命大。”“我爸呢?”“在外面。你媽也在。要叫他們進來嗎?”他點了點頭。方悅走出去,把林浩的父母叫進來。林浩的爸爸衝進去的時候腿都在抖,撲到床邊,握著兒子的手,哭得渾身發抖。林浩的媽媽站在旁邊捂著臉哭,哭不出聲,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方悅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轉身走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他們需要獨處。一家人差點陰陽兩隔,現在又團圓了——比什麼都重要。
回到辦公室,方悅坐下來,給林浩開了後續的康復方案。她在電腦上敲字的時候手還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後怕。如果那天晚上林浩再晚來十分鐘,如果那天晚上的急診醫生不是她,如果那天晚上的手術出了意外——任何一個如果變成現實,林浩就沒了。沒有如果。他活著,這就夠了。
武館這邊,王軍的事雖然過去了,但舉報的餘波沒有完全平息。教育局雖然沒查出問題,但“牧野武道館被舉報”的訊息在家長群裡傳開了。有人添油加醋,說武館體罰學生、教練沒有資質、消防不合格。劉鐵氣得在群裡發了十幾條解釋,越解釋越亂。周牧野讓他別發了。“周哥,不發他們亂說!”“你越解釋,他們越覺得你心虛。不解釋,過兩天就忘了。”劉鐵不理解,但還是聽了他的話。
果然,過了幾天,新的熱點出來了——縣城另一家培訓機構被曝光亂收費,家長的注意力轉移了,武館的事沒人再提。劉鐵鬆了口氣,問周牧野怎麼知道的。“當過兵的人都知道,打仗不能跟著敵人的節奏走。你越急,越中計。”劉鐵撓撓頭,他雖然也當過兵,但打仗的時候他是衝鋒的,周牧野是指揮的。不一樣。
小念遠的吉他越彈越好了。他不僅彈《世上只有媽媽好》,還彈《爸爸的草鞋》《軍港之夜》,甚至自己學著寫歌。林清雪有一次無意間看到他的筆記本,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爸爸的腰,彎了,像一座橋。我從橋上走過去,變成了男子漢。”林清雪看著這幾行字哭了。念遠從外面跑進來,看見媽媽哭,愣住了。“媽媽,你怎麼了?”“沒事。媽媽看你寫的歌詞。”念遠的耳朵紅了,伸手去搶本子,“媽媽別看!還沒寫好!”“寫好了給媽媽看?”“寫好了也不給!”他把本子藏到身後,跑了。林清雪站在那裡,又哭又笑。這孩子像他爸——心裡有話不說,寫在本子上。
武館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縣教育局的局長。姓劉,四十多歲,戴眼鏡,文質彬彬。他站在武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站了一會兒才進來。劉鐵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上次來查的就是他的人。“劉局長,您怎麼來了?”劉局長笑了笑,“來道歉的。”劉鐵愣住了。
劉局長走到訓練場邊,周牧野正在教糖糖出拳。糖糖坐在輪椅上,一拳一拳地打,手勁不大,但每一拳都用盡全力。周牧野蹲在旁邊糾正她的動作,“拳要直,打出去的時候呼氣,收回來的時候吸氣。”糖糖照做,一拳打出去,呼——氣很長,像把全身的力氣都打出去了。劉局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周牧野下課了才走過去。
“周教練,我是來道歉的。上次有人舉報你們武館,我們查了,沒問題。但我們的工作方式有問題,給您造成了困擾。對不起。”他鞠了一躬。周牧野看著他,“不用道歉。你們也是按規定辦事。”“但我們可以做得更好。比如查完了,出個公告,還你們清白。我們沒有做,是我們的失誤。”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公告不用了。您能來這一趟,就夠了。”劉局長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周教練,您以前是特種兵?”“嗯。”“我在部隊待過,當兵的,一眼就能看出來。您站在這兒,腰板筆直,眼神堅定。不是一般人。”他伸出手,“周教練,我敬重您。以後武館有什麼事,可以找我。能幫的,我幫。”周牧野握住他的手。“謝謝劉局長。”
劉局長走了以後,劉鐵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周哥,局長親自來道歉!咱們武館有名了!”周牧野看著他高興的樣子,沒有說什麼。他來道歉,不是因為你厲害,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了。這樣的人不多,遇上了是運氣。
小念恩的畫被盜事件有了進展。警察抓到了小偷——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無業,經常在這一帶偷東西。他偷小念恩的畫室不是因為畫值錢,是因為他覺得畫室沒人,好偷。他偷了顏料、畫筆、畫框,拿去賣了,得了兩百多塊錢。那幅撕成兩半的《我們家》,他覺得不值錢,扔在了路邊。有個撿破爛的老太太撿到了,覺得好看,拿回家貼在牆上。
警察找到那幅畫的時候,老太太正在給畫擦灰。“這畫好看,捨不得扔。”她不知道這幅畫是小念恩畫了三個月的作品,不知道這幅畫曾經在中國美術館展出過,不知道這幅畫值多少錢。她只知道好看,捨不得扔。
小念恩拿到那幅畫的時候,眼淚掉下來了。畫被撕成了兩半,又被老太太用透明膠帶粘了起來,皺巴巴的,膠帶上沾滿了灰。但畫上的人還在——爸爸、媽媽、哥哥、弟弟、奶奶、方悅姐姐。每個人的頭都是圓的,每個人的嘴角都帶著笑。她捧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念恩,還能修嗎?”“修不好。但念恩不修了。就這樣掛著。破了也是念恩畫的。”她把畫掛在畫室的牆上,跟那些完整的畫掛在一起。破的那幅在最中間。每一個進去的人都會問,“這幅畫怎麼破了?”小念恩說,“被人撕的。但念恩不換。破了也是念恩的。誰也不能把它拿走。”
方悅在省城認識了一個專家,是國內頂尖的肝移植專家,姓鄭,六十多歲,退休後被醫院返聘。他在手術檯上站了四十多年,做過兩千多例肝移植,救過無數條命。方悅跟他聊了很久,聊病例、聊技術、聊人生。鄭專家問她,“小姑娘,你為什麼學醫?”方悅想了想,“因為想救人。”“救了多少了?”“沒數過。”“不用數。救人不是為了數字。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心。”
方悅看著他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臉、依然穩健的手,忽然想起了周牧野。他們是一樣的人,在不同的戰場上,用不同的武器,救不同的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從來沒想過放棄。方悅問他,“鄭教授,你有沒有救不活的病人?”“有。很多。”“那你怎麼面對?”“繼續救。救不活這一個,就救下一個。不能因為上一個沒救活,就不救下一個。病人等著你,你不能停。”
方悅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想起媽媽——媽媽沒救活,她停了三年,沒有學醫。後來她明白了,媽媽沒救活,還有很多媽媽等著她去救。她不能停。
武館又被人盯上了。這次不是舉報,是有人來踢館。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自稱是省散打冠軍,帶著兩個徒弟,站在武館門口,口氣很大。“周牧野呢?讓他出來!聽說他很能打,我跟他切磋切磋!”劉鐵看著他那副囂張的樣子,氣得想揍他。“周哥腰不好,不能打。你要打,跟我打。”
那男人打量了劉鐵一眼,“你?”“嗯。我。”劉鐵換上道服,站在訓練場中間。那男人也換上道服,站在對面。兩個人對峙著,劉鐵的眼神很冷,那男人的眼神很狂。周牧野站在旁邊,“劉鐵,點到為止。”“知道了。”
比賽開始了。那男人衝上來就是一拳,很快很猛。劉鐵側身躲過,一記橫踢踢在他大腿上,那男人踉蹌了一下,站穩了,又衝上來。劉鐵不跟他硬拼,躲、閃、退,消耗他的體力。那男人越打越急,拳越來越亂,腳越來越軟。劉鐵看準機會,一記後踢踢在他胸口,那男人飛出去摔在地上。
武館的學員們都看呆了。那男人爬起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帶著兩個徒弟灰溜溜地走了。劉鐵站在訓練場中間喘著粗氣。周牧野走過來,“打得好。”“他太狂了。”“狂的人,走不遠。”
劉鐵笑了,笑得眼眶發紅。他跟了周牧野這麼多年,第一次聽他誇自己打得好。在部隊的時候周牧野從不誇他,說“當兵的,打贏了是本分,打輸了是丟人”。現在他打贏了,周牧野說“打得好”。他不知道是周牧野變了,還是他進步了。也許都有。他擦了擦汗,笑了。
念遠的枇杷樹今年結的果子特別多。黃澄澄的掛滿枝頭,把樹枝都壓彎了。他站在樹下仰著頭,想起種下它的那一天,小小的手捧著枇杷核蹲在奶奶的樹旁邊有模有樣地挖坑。那時候他才三歲,現在已經十歲了。樹長得比他快,他追不上。但他不著急,樹等他。他摘了一顆最大的枇杷,剝了皮遞給周牧野。“爸爸吃,最大最甜的給爸爸。”周牧野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比哪一年都甜。他忽然想起念遠三歲那年,也是這樣摘了一顆枇杷遞給他,說“爸爸吃”。那時候念遠還夠不著樹枝,是林清雪抱著他摘的。現在他不用人抱了,自己踮起腳尖就能夠到。時間過得真快。
念遠的吉他越彈越好了。他的手指在琴絃上飛舞,彈出的曲子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好聽。林清雪有時候坐在客廳裡聽,聽著聽著就哭了。念遠問她為什麼哭,她說“好聽”。念遠不信,“好聽不會哭。”林清雪說“好聽才會哭”。念遠不懂,但媽媽哭了,他就彈得更好聽——想讓媽媽高興,想讓媽媽笑。
小周念從部隊打來電話,說他過年回不來了。有任務。林清雪接電話的時候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什麼任務?”“不能說。”“危險嗎?”“不危險。”“你騙人。”“媽,真的不危險。就是值班,走不開。”林清雪知道他在騙她。不危險的任務不會讓他回不來,不危險的任務不會讓他過年都回不來。但她沒有拆穿。當媽的,寧願相信孩子說的每一句謊話,也不願意相信真相是危險的。
方悅知道了以後沉默了一會兒,給小周念發了一條訊息:“注意安全。”他回覆:“好。”她又發了一條:“我等你。”他回覆:“好。”還是兩個字。但方悅看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他的“好”比任何人的“我愛你”都重——因為他從不輕易說,說了就一定做到。他說好,就會注意安全。他說好,就會回來。她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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