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亮劍
方悅的值班手機在凌晨兩點響了。她接起來,那頭是急診室護士急促的聲音:“方醫生,高速連環追尾,送來了七個傷員,兩個重傷,需要您馬上下來!”她翻身下床,披上白大褂衝出門。走廊裡的燈白得刺眼,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像戰鼓。電梯太慢了,她跑樓梯下去的,三步並作兩步,到急診室的時候氣還沒喘勻。
搶救室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七個傷員,兩個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一個還在昏迷,一個在喊疼,剩下的幾個輕傷的在哭。方悅衝到一個重傷員面前,胸口被方向盤頂了,肋骨骨折,氣胸,呼吸急促,臉色發紫。“馬上胸腔閉式引流!準備手術!”護士遞來器械,她消毒、切皮、置管,動作一氣呵成。血從引流管裡流出來,暗紅色的,濃稠的,像化不開的愁緒。病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了,臉色慢慢恢復了。
她來不及喘口氣,另一個重傷員被推過來了。是個年輕女人,腹腔出血,血壓在掉。方悅做了床邊B超,脾臟破裂。“進手術室!快!”她跑在前面,推車在後面跟著,輪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手術室的門關上了,無影燈打開了,她的世界縮小到只有這一張手術檯。脾臟摘了,出血止了,血壓回來了。她摘下口罩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手術做了三個小時,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腿都站麻了。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是兩個人的血。兩個人都救活了,沒死。
林浩來武館看周牧野了。他站在門口,穿著運動服,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還好。右手還有點不利索,抬不高,握不緊。他看見周牧野,眼眶紅了。“周教練,我來看你了。我說過,好了就來。”周牧野看著他,“手怎麼樣了?”“還行。醫生說再練練就能恢復。”“那就練。不練好不了。”林浩點了點頭,走進武館,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那些孩子練跆拳道。最小的才四歲,最大的跟他當年差不多大。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麼大來的武館,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是周教練蹲下來問他,“你想學跆拳道嗎?”
“周教練,謝謝你。當年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走了歪路了。”周牧野看著他,沒有說“不用謝”,也沒有說“應該的”。他拍了拍林浩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林浩覺得比什麼都重。那是周牧野的肯定,是從不輕易給、給了就讓人記一輩子的肯定。
小念恩接到了一通來自北京的電話。中國美術館要辦她的個人畫展。對方的聲音很正式,說經過專家評審,認為她的作品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決定為她舉辦個人展覽。這是中國美術館建館以來最年輕的個展畫家。小念恩聽完,沉默了幾秒。“什麼時候?”“明年三月。”“好。”
掛了電話,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回到畫室繼續畫畫。林清雪是晚上才知道的——北京那邊把訊息發到了她的手機上。她看著那條訊息,手在發抖,衝進畫室。“念恩!你要辦個人畫展了!在中國美術館!”小念恩放下畫筆,“嗯。”“你不高興嗎?”“高興。”“那你為什麼不笑?”“念恩笑不笑,畫展都在那裡。畫得好不好,跟念恩笑不笑沒關係。”
林清雪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這孩子像她爸,心裡有桿秤——不靠別人的評價活著,也不靠畫展證明自己。她只想畫好每一幅畫。林清雪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女兒。小念恩的肩膀很窄,但很穩,像一座小小的山。“念恩,媽媽為你驕傲。”“嗯。念恩知道。”
武館又出事了。這次不是舉報,不是踢館,是有人來偷東西。半夜撬門,被周龍發現了。周龍住在武館的宿舍裡,聽見動靜爬起來,看見一個人影在辦公室裡翻東西。他衝上去抓住那人的胳膊,那人反過來一拳打在他臉上,鼻血噴了出來。周龍沒鬆手,跟他扭打在一起。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刺過來,周龍用手一擋,刀劃在他小臂上,血嘩地流出來。他沒鬆手,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腕,兩人僵持著。
王軍也被驚醒了,衝進來一拳打在那人臉上,那人暈了,刀掉在地上。王軍報了警,警察來了,把人帶走了。周龍坐在地上,小臂上血還在流,手在抖。王軍幫他止血,用布條扎住傷口上方。“忍著點,一會兒就好。”周龍咬著牙,一聲沒吭。
周牧野趕到醫院的時候,周龍已經縫了針。小臂上縫了十幾針,臉也腫了,鼻子裡塞著棉球,樣子很狼狽。他看見周牧野,笑了。“周哥,東西沒丟。我護住了。”周牧野看著他,眼眶紅了。“你護什麼?東西丟了可以再買。你命丟了,你女兒怎麼辦?”周龍的笑收了,低下頭。“周哥,我沒想那麼多。武館是咱們的家,家被人偷了,我不能看著不管。”周牧野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周龍,你聽著。武館是家,你也是家裡的人。家裡人不能出事。以後遇到這種事,先報警,別拼命。”周龍點了點頭,“知道了。”眼淚掉下來了。
方悅的手術又成功了。那場車禍送來的七個傷員,兩個重傷的都被她救活了。家屬跪在手術室門口磕頭,她扶起他們,沒有說“不用謝”,也沒有說“應該的”。她說,“回去好好照顧他們。康復了,讓他們好好活著。”家屬哭著點頭。
方悅回到辦公室,坐下來,手還在抖。小楊走進來,“方老師,你今天救了兩條命。”方悅看著他,“不是我的功勞,是大家的功勞。”“但主刀是你。沒有你,他們可能就沒了。”方悅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媽媽,想起媽媽當年手術的主刀醫生。那個醫生她也想跪下來感謝,但她沒有。那時候她太小,不懂。現在她懂了,醫生的手有多重——重到能托起一個人的命,重到能讓一個家庭不散。
她拿起筆,在病歷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方悅。兩個字,寫了很多年。從實習醫師寫到住院醫師,從住院醫師寫到主治醫師,以後還會寫下去。寫到退休,寫到寫不動為止。這兩個字背後是一條條命,是一個個家庭。
武館的小偷案破了。那人是個慣偷,專門偷沿街店鋪。他盯上武館很久了,知道武館人多、東西多、好偷。沒想到周龍不要命,被抓了也不鬆手,還捱了一刀。他在派出所交代的時候說,“那個武館的人是不是有病?被捅了還不鬆手。”警察說,“那不是有病,那是當過兵的人。當兵的人,保護自己的陣地,死也不鬆手。”
周龍聽到了這句話,眼眶紅了。他當過兵,在部隊待了三年。那三年他沒立過功,沒受過獎,平平淡淡就退伍了。退伍後走了歪路,進了監獄,離了婚,差點失去女兒。是周牧野把他拉回來的,讓他重新做人。現在他保護了武館,用一條胳膊換來了武館的安全。他覺得值了,這輩子沒白活。
小念恩的畫展籌備開始了。北京來了一個團隊,策展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陳,說話輕聲細語,但句句在點子上。她看了小念恩的畫,沉默了很久。“周念恩,你知道你畫的是什麼嗎?”“我們家。”“不,你畫的是時間。是流逝的時間,是留不住的時間。你的畫裡有悲傷,有溫暖,有堅持,有希望。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就是人生。”小念恩看著她,不太懂,但她知道這個阿姨懂她的畫。這就夠了。
陳策展人問她,“畫展叫什麼名字?你自己起。”小念恩想了想。“叫《枇杷樹下的家》。”“好。就叫《枇杷樹下的家》。”
周牧野知道了畫展的名字,沒有說什麼。但林清雪發現他那幾天嘴角一直彎著。她知道他高興——枇杷樹是他種的,家是他建的,畫是他女兒畫的。這一切都跟他有關,但他從不說。他只是在旁邊看著,像一棵樹,沉默地站在那裡,給家人遮風擋雨。
念遠的學校舉辦了一場作文比賽,題目是《我的爸爸》。他寫了一篇,得了全校第一名。老師在班上唸了他的作文,全班同學都哭了。作文是這樣寫的——
“我的爸爸是特種兵。他以前是,現在不是了。他現在是武館教練,但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厲害。他的腰不好,做過手術,還捐過腎。我問爸爸疼不疼,他說不疼。但我知道他疼,因為他走路的時候會慢一點。他的手上有很多繭子,是握槍握出來的。他從來不說他有多苦,但我長大了,我懂了。爸爸是英雄,不是電視裡那種打怪獸的英雄,是真的受過傷、流過血的英雄。他是我的爸爸。我長大了要像他一樣,保護媽媽,保護姐姐,保護哥哥,保護我們的家。我要讓爸爸知道,他受過的苦,沒有白受。他的兒子,會是他的驕傲。”
林清雪看到這篇作文的時候哭了整整一個下午。周牧野晚上回來,她把作文遞給他。他看完,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走到念遠的房間,念遠正在寫作業。他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念遠回過頭。“爸爸,你怎麼了?”“沒怎麼。”他走過去,抱住兒子。念遠愣住了——爸爸很少抱他。爸爸不是不愛他,是不會表達。此刻他抱著他,抱得很緊,緊得像怕他飛走。
“爸爸,念遠喘不上氣了。”他鬆開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放開。“念遠。”“嗯。”“你是爸爸的驕傲。”念遠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趴在爸爸肩上哭了。這是爸爸第一次說他是驕傲——他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
方悅的值班手機又在半夜響了。這次不是車禍,是有人跳樓。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從五樓跳下來,摔在水泥地上,腰椎骨折,骨盆骨折,內臟出血,命懸一線。方悅衝進搶救室的時候,女孩已經休克了,血壓測不到。她一邊按壓一邊喊護士,手在病人胸口一下一下地按,按得滿頭大汗。心跳回來了,停了,又回來,又停,像風中殘燭。
“準備手術!快!”她跑在前面,推車在後面跟著,輪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手術室的門關上了,無影燈打開了。她的世界再次縮小到只有這一張手術檯。腰椎固定了,骨盆固定了,內臟出血止住了。手術做了八個小時,她站在手術檯前一動不動,腿都站麻了,腰也酸了。她想起周牧野的腰——他站久了會疼,她站久了也疼。他們是同一種人,在不同的戰場上,用不同的武器,救不同的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站著,不倒下。
女孩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她的父母跪在門口。方悅扶他們起來,手在抖。她想起自己的媽媽,想起媽媽生病的時候她也這樣跪在醫生面前。現在她成了那個被跪的人,心裡比跪著還難受——因為你知道,他們跪的不是你,是希望。你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你不能讓他們失望。
方悅回到辦公室坐下,手還在抖。小楊走進來,“方老師,你今天又救了一條命。”方悅看著他,“小楊,你知道當醫生最重要的是什麼嗎?”“醫德?”“不是。是體力。沒有體力,你救不了人。”小楊愣了一下,笑了。“方老師,你說話真逗。”不是逗,是實話。當醫生就是體力活,站十幾個小時,不喊累,不倒下。倒下了,病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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