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歸去來兮
仁愛醫院的徐院長被方悅拒絕後，並沒有死心。他又打了一次電話過來，這次不是邀請她去做副主任，而是請她去省城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方悅本想拒絕，但徐院長說會議邀請了國內頂尖的肝移植專家做報告，機會難得。方悅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她不是想去省城，是想去見那些專家，學他們的技術，回來救更多的人。
方悅去省城的那天，小楊送她到車站。他站在車門口，眼眶紅紅的。“方老師，你真的不留在省城吧？”“開會。開完就回來。”小楊點了點頭，“方老師，我等你。”方悅看著他，這孩子跟她這麼多年，從實習生到主治醫師，她看著他長大，看著他進步，看著他成為一個好醫生。她捨不得他，她也知道，他捨不得她。火車開了，方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想起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的。
方悅在省城開會的第二天，接到了一個讓她意外的電話。是周院長打來的，“方悅，晚上來我家吃飯。你師母想見你。”方悅愣住了，她跟周院長非親非故，只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去家裡吃飯不太合適。但周院長的語氣不容拒絕，她只能答應。晚上她提著一籃水果去了周院長家。他家在省城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不大，但很溫馨。師母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戴著眼鏡，說話輕聲細語。她拉著方悅的手，“你就是方悅？老周經常提起你。你媽媽的病，老週一直很遺憾。他說，要是當年有現在的技術，你媽媽可能不會走。”方悅的眼眶紅了。師母也哭了，“老周這些年，一直記著你媽媽。他說，他欠你一個交代。”方悅看著周院長，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說話。
方悅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周院長，您不欠我什麼。您盡力了。我媽媽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她說，謝謝醫生。”周院長抬起頭，眼眶紅了。“你媽媽是個好人。”“嗯。她是好人。”方悅的眼淚掉下來了。
學術會議的最後一天，徐院長又來找方悅了。他坐在她旁邊，語氣誠懇。“方醫生，我知道你不來，是因為放不下縣醫院的病人。但你想過沒有，你來省城，可以救更多的人。縣醫院一年做多少臺肝移植？十臺？二十臺？省城一年做一百臺。你救一個人，和救一百個人，哪個更重要？”方悅沉默了。
徐院長繼續說，“你在縣醫院，一個人救幾十個。你來省城，可以帶出一批學生，他們每個人又能救幾十個。加在一起，是幾百個、幾千個。方醫生，救人不是一個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你來省城，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更多的病人。”方悅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得對，但她還是放不下。她需要時間想想。
林清雪出院了。心臟搭橋手術很成功，恢復得也不錯。醫生說她以後不能太累，不能生氣，不能熬夜。她滿口答應，轉頭就忘了。周牧野看著她，“你又忘了？”她看著他，“沒忘。就是覺得，活著不累點，活著幹什麼？”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念遠的學校舉辦了一場英語演講比賽。他報名參加了，演講的題目是《 Hero》。他站在臺上，穿著白襯衫，站得筆直。臺下坐滿了人，有老師，有同學，有家長。林清雪坐在臺下，周牧野坐在她旁邊，方悅也來了。
“ hero is not a vie star, not a sports star. hero is father. He is a special forces veteran. He has a bad back, but he never gives up. He taught that life is like a fight. You get knocked down, you get up. You get knocked down again, you get up again. You never stay down. Thats what father taught . Thats why he is hero.”
臺下響起了掌聲。林清雪哭了，周牧野眼眶紅了，方悅也哭了。念遠從臺上跑下來，撲進周牧野懷裡。“爸爸，我講得好嗎？”“好。”“你高興嗎？”周牧野抱著他，沒有說高興，也沒有說不高興。他只是抱得很緊。念遠知道爸爸高興，他趴在爸爸肩上笑了。
方悅從省城回來了。小楊去車站接她，看見她的第一句話是，“方老師，你終於回來了。”方悅看著他，“不是說了開完會就回來嗎？”“我怕你不回來。”方悅看著他，這孩子，像她當年依賴林清雪一樣依賴她。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會的。這裡是我的家。”
回到醫院，方悅的桌上放著一封信。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她拆開，是周院長寫的——
“方悅：你來省城開會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媽媽要是還在，會希望你做什麼。她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有出息，希望你能救更多的人。你在縣醫院，能救人。你來省城，能救更多的人。你媽媽會支援你來省城的。我不是逼你，我只是告訴你，不管你在哪裡，你都是個好醫生。你媽媽會為你驕傲的。周院長”
方悅看著那封信，眼淚掉下來了。她想起了媽媽，想起媽媽說過的話——“悅悅，你以後要當個好醫生。”她會的。不管在哪裡，她都會。
念遠種的枇杷樹結果了。今年結得特別多，黃澄澄的掛滿枝頭，把樹枝都壓彎了。他站在樹下仰著頭，想起姐姐小時候教他畫畫的樣子。姐姐說，畫圓的東西會讓人高興。他拿起畫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圓圓的，黃黃的，像枇杷，像太陽，像姐姐的笑臉。他把那幅畫送給方悅，“方悅姐姐，送給你。”方悅看著那幅畫，“念遠，你畫的是什麼？”“圓。念遠畫的圓。姐姐說，畫圓的東西會讓人高興。方悅姐姐，你高興嗎？”方悅的眼眶紅了。“高興。方悅姐姐很高興。”念遠笑了。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樹上，三棵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方悅站在醫院的天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燈火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媽媽，想起周院長，想起徐院長。她知道，她該做決定了。
小周念在部隊的訓練場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他想起家裡的枇杷樹，想起方悅穿著白大褂站在手術檯前的樣子。他想她了。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忙完了嗎？”她回覆：“忙完了。”他又發了一條：“辛苦了。”她回覆：“不辛苦。”他又發了一條：“我想你了。”她回覆：“我也是。”
風吹過訓練場，沙土揚起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我也是”，笑了。
林清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枇杷樹。三棵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綠得發亮。她想起念遠小時候種樹的樣子，那時候她以為這棵樹不會活，沒想到它活下來了，還長成了大樹，還結了很多果子。活著真好。能看著孩子們長大，真好。能看著枇杷樹一年比一年高，真好。能跟周牧野一起變老，真好。能在這個家裡，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