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臘引
臘月的風是從北邊來的，乾冷，不帶一絲水分。林清雪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往裡走。晨光從院牆上方漫進來，落在老枇杷樹裸露的枝條上，落在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完全裸露的主莖上，落在南側牆根下那株已經休眠的小苗的基部。她在門檻處停了一下，沿著牆根走了一圈。
趙素萍在臘月初的一個上午路過巷口時，手裡沒拿東西。她沿著牆根走進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下來，看了一會兒院子裡光禿的老枇杷樹，說了一句：“天冷透了。樹都歇定了。”林清雪正在屋簷下整理那串掛了一陣子的幹辣椒。“嗯，今年冷得早，歇得也早。”趙素萍沿著牆根走了，經過窗臺時沒有放慢腳步。
臘月過半之後，白天變短的速度開始放緩，暮色比冬至前晚到了一會兒。舒舒放寒假了，每天早晨起來會先在院子裡站一會兒，沿著牆根走一圈，蹲在南側牆根下檢查那株小苗在冬季的狀態。有一天傍晚她蹲在窗臺前，用手背碰了一下空陶盆的邊緣。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在窗臺上鋪開一層稀薄的光線。她看著那道從自己掌邊滲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消散，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
臘月二十三那天，念遠在午飯前來了一趟，手裡拿著一卷紅紙。他走進院子，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門框上比了一下尺寸，把那捲紅紙放在窗臺上，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那天下午林清雪在窗臺上看到那捲紅紙，沒有展開，暫時擱在空陶盆旁邊。
臘月二十四，趙素萍來了一趟武館。她沒有走進院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捲壓在空陶盆旁邊的紅紙，然後沿著牆根走了。她的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感知這個冬天還需要多久才能走到盡頭，然後繼續延伸，逐漸聽不見了。
臘月二十八，林清雪把那捲紅紙展開了。她裁好尺寸，調好漿糊，把對聯貼在門框兩側。貼完之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上聯壓得齊整，下聯也端正，橫批的邊角沒有翹起。
除夕那天傍晚，院子裡的燈籠又亮了起來。光線在冬季的冷空氣中比夏天時更凝實一些，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念遠坐在桌邊，念恩也從畫室出來坐在靠窗的位置，舒舒坐在她旁邊，方悅坐在舒舒另一邊。林清雪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圍裙坐下來。那副碗筷依然放在靠窗那一側。年夜飯吃到一半時，窗外飄起了零星的雪花，很輕，落在燈籠光裡就化了。雪沒有下大，地面始終沒有積起來。方悅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雪花在燈籠光裡一閃就消失了，像是還沒來得及被記住就已經融化。
年夜飯結束後，窗臺上的空陶盆和舊陶瓶之間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舊陶瓶的瓶口朝上，內壁還殘留著一圈淺淺的褐色印痕。舒舒在睡前蹲在窗臺前，用手背碰了一下空陶盆的邊緣，站起來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夜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把燈籠光收進一層均勻的暗色中。夜色中，所有正在休眠的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度過這個冬天，等待著春天的到來。院子裡的老枇杷樹正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從秋季向冬季的過渡，然後等待入春後的重新甦醒。牆根外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的主莖也正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入春後從基部重新抽出新的枝條，在牆根外那道已經鋪展開來的老覆蓋層上完成新的擴充套件。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陶瓶之間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從冬季向春季的過渡，等待下一次被填滿的時刻。夜色中，月光越過牆頭，在空陶盆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沿著牆根移動了一段距離，在南側牆根下那株小苗的基部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