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雪線
方悅回來的那天,縣城下了一場大雪。
火車晚點了將近兩個小時,到站時已經是傍晚。站臺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沒過腳踝。方悅拎著挎包走出出站口,看見念遠的車停在廣場邊上,發動機排氣管冒著一縷白煙。他站在車旁邊,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雪,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會兒。
“路上順利嗎?”念遠接過她的挎包。
“順利。就是雪大,車開得慢。”
念遠沒有多問,拉開副駕車門讓她坐進去。車裡暖氣開得很足,方悅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著寒氣。念遠發動車子,雨刷把擋風玻璃上的雪推開,前方的路白茫茫一片。他開得不快,車輪碾過積雪時發出低沉的聲響。
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方悅推開院門,看見林清雪正站在廚房門口等著,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湯碗上方騰起一縷白汽。方悅走過去接過來喝了一口,薑湯,放了紅糖,熱得燙嘴。林清雪看著她喝完,才轉身回了廚房。
舒舒從屋裡跑出來,在方悅面前站定,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臉,沒有問什麼,轉身跑回屋裡去了。方悅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老枇杷樹的枝條上掛著一層積雪,枝幹的輪廓被雪勾勒得分明。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已經落盡了葉片,光禿的枝條在雪中站得筆直。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之間的間距仍然是一掌寬,盆沿和盒蓋上各落了一層細雪,像是兩件被時間放置了很久的舊物。
那天晚上方悅很早就睡了。她躺在自己床上,聽著窗外雪落在院子裡細微的聲響,很快就睡著了。這是她懷孕以來睡得最沉的一夜,沒有夢,醒來時天已大亮。
第二天早晨,林清雪在院子裡掃雪。方悅從屋裡出來時,看見她已經把走道上的雪掃到了牆根下,樹根周圍留了一層薄雪沒有動。方悅沿著牆根走了一圈,走到南側那株幼苗旁邊蹲了下來。枝條上掛著細小的雪粒,她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那根枝條的末梢,觸感冰涼而堅硬,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冬後的全面休眠。
趙素萍是在第三天來的。她穿著厚棉襖,圍巾裹到下巴,手裡提著一袋凍梨。走進院子時,她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院子裡的雪景上掃了一圈,然後沿著牆根走進來,把凍梨放在石凳旁邊。她在石凳上坐下來,看了一眼方悅的肚子。
“去了幾天?”
“三天。”
趙素萍沒有追問,坐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到南側那株幼苗旁邊蹲了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枝條表面的雪層,然後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院門口。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對著院子說了一句:“這棵樹今年冬天歇得透。”然後沿著巷子走了。
方悅在第四天恢復了醫院的工作。科室主任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把她的排班從夜班調成了白班。方悅知道是林清雪在背後打了招呼,沒有追問,也沒有推辭。她每天早晨坐公交去醫院,下午下班後坐公交回來。日子像是重新找到了一套恆定的節奏。
念遠在週末來了一趟。他走進院子時,方悅正在石凳上坐著曬太陽。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盒子放在她手邊。方悅低頭看了一眼,是一隻舊鐵皮盒,跟窗臺上那隻一樣大小,但顏色更暗一些。她開啟盒蓋,裡面是一張照片,黑白的,邊緣泛黃。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枇杷樹下,樹不高,枝條細瘦,但站得很直。樹下的人穿著舊軍裝,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
“那張照片我翻拍了一張。”念遠說,“給你留一份。”
方悅把照片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放回盒子裡,合上蓋,放在膝蓋上。念遠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
臘月中旬,方悅去做了第一次產檢。B超螢幕上那個小小的影像還看不出人形,但胎心跳動得規律而清晰。醫生指著螢幕上的數字說,“發育正常,注意休息。”方悅躺在床上看著那個閃爍的小點,沒有說話。她起身時把那張打印出來的B超照片摺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從醫院出來時天陰著,風裡夾著細碎的雪粒。方悅站在公交站臺上等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碰著那張摺好的B超照片。車來了,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的街景被一層薄雪覆蓋著,行道樹光禿的枝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回到武館時,舒舒正在院子裡堆雪人。方悅推開院門時,舒舒回頭看了她一眼,喊了一聲:“方悅姐姐,你看!”方悅走過去,看見雪人已經堆出了大致輪廓,圓圓的頭,圓圓的身子,還沒有眼睛和鼻子。舒舒從口袋裡掏出兩顆黑色的紐扣按在雪人臉上,又找了根胡蘿蔔插在中間。
方悅站在雪人面前看了一會兒,蹲下來,用手把雪人底部的雪攏了攏,讓它站得更穩一些。舒舒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這是那個枇杷樹。”方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她指的是雪人旁邊那株光禿的小苗。雪人站在小苗和老樹之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某種不需要被解釋的定位。
晚上方悅坐在窗臺前。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在路燈下安靜地飄落。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把手掌貼上去。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那個尚未成形的存在正在看不見的地方安靜地生長,像是窗臺上那隻空陶盆裡的泥土——外面看不出任何變化,但裡面的水分和溫度正在為下一次破土積蓄條件。
方悅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到院子裡,在老枇杷樹下面站了一會兒。雪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她沒有去拍。樹上的積雪在夜色中泛著一層微弱的白光,枝條的輪廓在灰暗的天幕下清晰可辨。她站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第二天早上,窗臺上那隻空陶盆裡又落了一層薄雪。雪面平整,沒有被人碰過的痕跡。方悅站在窗臺前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轉身去廚房準備上班。她經過老枇杷樹時,伸手碰了一下樹幹表面,樹皮冰涼,觸感堅硬。她沿著牆根走出院子,沿著巷子走向公交站臺。雪還在下,很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為這個院子重新覆蓋上一層安靜的外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