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入寒
十月的最後一場雨下完之後,院子裡的三棵樹都開始落葉了。老枇杷樹的葉片從邊緣開始捲曲,顏色從深綠轉向褐黃,每天早晨地面上都會多出一層。林清雪不再每天清掃走道了,只在落葉積到影響走路的時候才攏一次。南側那株幼苗的葉片也落了,枝條在入冬的降溫中變得比秋天時更深更硬。那截杏樹枝條的葉片落得最早,十月中旬就已經光禿了,細瘦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但芽點依然緊實,沒有乾枯的跡象。
方悅在十一月的一個傍晚把望舒從託兒所接回來時,天已經暗了。她把孩子從推車裡抱出來,望舒的鼻尖凍得有點紅,小手縮在袖子裡不肯伸出來。方悅抱著她走進院子,推開屋門時一股暖氣撲面而來。林清雪已經把爐子生上了,客廳裡比院子裡暖和了許多。方悅把望舒放在地毯上,孩子自己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茶几旁邊,扶著桌角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方悅伸出手。方悅把她重新抱起來,在沙發上坐下來餵奶。
那天晚上方悅收到了一封郵件。小周念在信裡寫了新崗位的第一個月情況,物資調配的工作已經上手了,車輛排程那邊也逐步理順。信裡寫了一件小事——營區邊上那棵杏樹葉子落盡了,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樹幹比他上次看的時候粗了一圈。末尾寫了一句:“等開春再去看它發芽。”
方悅看完郵件後回了一段,寫了望舒最近學會的幾個新詞,又加了一句:“院子裡那截杏樹枝條也落葉了。芽點還活著。”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午後,趙素萍來了一趟。她沿著牆根走進院子時手裡提著一袋幹辣椒,用細麻繩紮成一串。她把辣椒掛在窗臺旁邊的釘子上,在石凳上坐下來。方悅抱著望舒從屋裡出來時,趙素萍看了一眼孩子,開口說了一句:“長牙了。”方悅點頭,“八顆了。最近老咬人。”趙素萍笑了一下,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十二月初的一個早晨,方悅起床時發現窗外下雪了。雪不大,薄薄地鋪了一層,老枇杷樹的枝條上掛著一線雪痕,南側那株幼苗的枝條上也掛了一層,細瘦的枝幹被雪壓得微微下垂。那截杏樹枝條上凝著細密的雪粒,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白光。方悅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準備望舒的早飯。
舒舒出門上學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她走到那截杏樹枝條旁邊,伸手把枝條上的積雪輕輕抖落,雪掉在地上化成了一小灘水。她蹲下來看了看枝條的芽點,站起來沿著牆根跑出了院子。方悅從廚房視窗看見她做這些,沒有出聲。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方悅坐在客廳裡給望舒餵飯。孩子坐在小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把塑膠勺子,試圖自己舀碗裡的米糊。舀了幾次,大部分都掉在圍兜上,但有一勺成功送進了嘴裡。方悅沒有幫她,坐在旁邊看著她一勺一勺地試。林清雪從廚房出來時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念念小時候也是這麼練的。掉了一桌子。”方悅嗯了一聲,繼續看著望舒。
那天晚上方悅翻了一下抽屜。舊相簿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面壓著小周念最近寄來的那封信。她把信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信紙的摺痕已經比剛收到時更深了。她看完後把信摺好放回去,合上抽屜。走到院子裡時,老枇杷樹的枝條在夜空中伸展著,雪已經融盡了,枝條上只剩下細密的水珠。那截杏樹枝條也在夜色中安靜地立著,芽點緊實,等待著開春後的第一次萌動。方悅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經過窗臺時她停了一下,空陶盆和舊鐵盒之間的間距依然保持著一掌的寬度,盆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夜露。她伸手把陶盆往舊鐵盒的方向輕輕推了一下,間距窄了半指。她沒有再動它,轉身走進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