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強在南粵的日子過得並不好。他從衡州跑出來的時候身上沒帶幾個錢,到了南粵投奔了一個在貨運站當工頭的遠房親戚。親戚看他落魄,給了他一碗飯吃,讓他跟著搬運隊卸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幹到深夜。貨運站裡全是南來北往的大卡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裝滿建材的麻袋從車上卸下來,再裝到另一輛車上。麻袋裡裝的是水泥和砂石,每袋百十來斤重,壓在肩膀上像扛著一塊石頭。他的肩膀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和當年在衡州時斷骨的舊傷交疊在一起。
他住的地方是貨運站旁邊的一排簡易工棚,鐵皮搭的屋頂,夏天曬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和他同住的工友都是南粵本地或從外省來的打工仔,沒人知道他在衡州曾經也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只把他當成一個沉默寡言的搬運工。
這天傍晚他剛從貨運站收工,坐在工棚門口的臺階上用毛巾擦汗,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劉華文。他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說喂,就聽到弟弟在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委屈和憤怒。他說哥,我被人打了。劉華強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說被誰打的。劉華文說是封彪的人,就在砂石場門口。他手下那個管裝卸的工頭罵我是窩囊廢,還拿鐵管砸我。劉華強沉默了幾秒鐘,說傷得重不重。劉華文說頭上縫了好幾針,後背也被砸了一下,現在躺在床上動不了。哥,我沒惹他,是他先罵我的。劉華強說你等著,哥很快就回來。
掛掉電話之後劉華強坐在工棚門口,把毛巾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遠處貨運站的裝卸燈已經亮起來了,幾輛大卡車的引擎聲轟隆隆地響著,工友們端著飯盆從食堂方向走回來,有人看到他臉色不對,問他怎麼了,他沒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回工棚裡。
那天晚上劉華強躺在工棚的鐵架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想起自己當年在衡州混出頭的時候,弟弟還在唸初中。那時候衡州道上誰不知道他劉華強,誰不給他幾分面子。弟弟在學校裡被人欺負了,他帶著大海躍平在校門口堵住那幾個小混混,扇得他們跪在地上叫爹。那時候弟弟看他的眼神是崇拜的,是驕傲的。現在弟弟被人打了,他卻在千里之外的南粵扛麻袋,連回去給他撐腰的能力都沒有。這種無力感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貨運站的親戚結算工錢。親戚說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走。劉華強說家裡出了點事,得回去一趟。親戚沒有多問,把這段時間的工錢結給了他。劉華強把錢揣進口袋裡,又去工棚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一個蛇皮袋裡,拎著蛇皮袋走出了貨運站。他給李梅說了幾句,要獨自一人回衡州,把弟弟的事擺平。他叫了一輛摩的,讓司機送他去長途汽車站。
到了火車站,他買了一張去衡州的車票。劉華強面無表情地把車票揣進口袋裡,找了個角落坐下來等車。候車室裡人來人往,有拖家帶口返鄉的打工仔,有拎著大包小包進貨的小商販,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那個穿著舊夾克、拎著蛇皮袋的中年男人。
火車到衡州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劉華強拎著蛇皮袋走出車站,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有幾個拉客的三輪車伕衝他吆喝。他沒有理會,站在廣場上深吸了一口氣。衡州還是那個衡州,空氣中那股煤炭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但這座城市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在這裡當過大哥,也在這裡跪地求饒;在這裡打過人,也在這裡被人打過。現在他回來了,不是來稱王稱霸的,只是來替弟弟討一個公道。他拎著蛇皮袋,朝城西那片棚戶區走去,那是他熟悉的地方。他要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去聯絡躍平,打聽封彪的動向。這一次,他不能再衝動,不能再重蹈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