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哥端起酒杯,站起來,看著林誠。包間裡的燈光映在他的眼睛裡,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燈光還是別的什麼。
“小林,今天坐在這裡,我心裡有幾句話想說。不說不痛快。頭一杯我先敬你,幹了你再說——不然我怕話多酒涼。”他仰頭幹了半杯茅臺,辣得齜了一下牙,但表情馬上又恢復了一本正經,“這幾個月咱哥兒幾個是怎麼過來的,別人不知道,我心裡一筆一筆記著。夏天在瓜攤上你拿著螺紋鋼擋在我前面,我當時沒來得及想;事後每次琢磨,都是你把命擱在我前面。後來你給我十萬塊去炒股,一天功夫翻了幾倍,我當時覺得那是你腦子好使。再後來你跑前跑後幫我把水果店開起來,幫李勇把賬本寫清楚,幫我們把公司註冊下來——這一樁一件加起來,已經不是腦子好使能解釋的了。你是拿真心對我,拿真心對李勇。要是換了別人,賺了錢早就單飛了,你沒有。我郝某人活了四十年,頭一回覺得自己沒白活。來,幹了。”
林誠也端著杯子站起來,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和郝哥碰了一下,仰頭幹了。
李勇在旁邊端著酒杯,看看郝哥又看看林誠,急了:“你們別光自己喝啊!我也要碰杯!”他站起來的時候太激動,腿肚子撞在大理石桌腿上,疼得齜牙咧嘴,但手裡的杯子愣是端得穩穩當當。他也仰頭灌了小半杯,被茅臺辣得直咳嗽,咳完了說:“我操——這個比老白乾厲害多了。再來!”然後又把杯子裡剩下的也幹了。
林誠笑了,也把自己那杯幹了。茅臺入口綿柔但後勁極大,一股暖流從喉嚨直衝胸腔,讓他的話也多了起來。
三個人推杯換盞,幾杯白酒下肚,話題越聊越開。李勇講起第一次見林誠的時候他瘦得像根竹竿,幫人卸一車瓜差點摔跤,自己還在旁邊笑他;郝哥說他當時心裡想的是這小子估計幹不了三天就得跑,結果乾了三年多沒跑還把自己從刀口底下拽了回來。笑聲一波接一波,包間的隔音門關得嚴嚴實實,外面走廊上偶爾經過的服務員只聽到一陣又一陣爽朗的笑罵聲,完全猜不到裡面這三個男人幾個月前還在騎三輪車賣西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盤子撤了一輪又上了一輪,茅臺的空瓶已經擺了兩個在旁邊的服務檯上。李勇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郝哥也喝得有點上頭,眼神有些發直但腦子還是清醒的。林誠的酒量其實一般,但他喝得節制,每個人乾杯的時候他只抿半口,靠涼茶和白水穩著節奏。
這時候林誠放下筷子,彎腰把腳邊那個黑色尼龍布包拎起來,往桌子上一放。布包落在紅木桌面上的聲音沉悶有力,裡面的硬物分量感十足,連玻璃轉盤都微微震了一下。
“郝哥,李勇。”林誠拉開拉鍊,把包口轉過來對著兩人。他的手很穩,和石榴樹下那次一樣穩。
“這些是你們的。”
裡面是錢。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鈔,不是舊鈔,是嶄新的、剛從銀行取出來的第四套人民幣,藍色百元券,每一張都挺括得能割手。鈔票用銀行的捆鈔紙紮著,一捆一萬,一共三十捆。三十萬,整整齊齊地碼在黑色尼龍布包裡,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泛著藍瓦瓦的光。茅臺酒的醬香和毛血旺的麻辣味還在空氣中瀰漫,但這包錢的出現讓整個包間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呼呼聲。
“郝哥二十萬,李勇十萬”,林誠平靜地說道。
李勇看著那包錢,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抽一口涼氣,然後緩緩吐出一個字:“操。”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蹭乾淨了蝦殼上的醬汁,然後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捆鈔票的邊緣,好像那玩意是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一樣。
郝哥把筷子擱在筷架上,坐直了身體,低頭看了那包錢好一會兒。包間裡的水晶吊燈把鈔票照得太亮,藍色百元券嶄新得有點晃眼。好多年前他曾經在市場裡見過有人拿著一沓百元大鈔買彩電——當時他覺得那是他見過最多的錢。後來他攢了十年攢下十萬塊,要數上好久才能數完。現在三十捆藍鈔碼在他面前,他反而沒有急著數,只是把手搭在桌邊,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李勇。李勇正用兩隻手使勁搓臉,跟給自己上發條似的。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語氣卻格外沉穩,像是在做一個遲到了很久的正式承諾。
“小林,你救過我的命。那回在瓜攤上我就說過,以後我這條命有你一半。這幾個月,每一步你都在前面探路,我跟李勇跟著你往前跑——這種跑法我以前從沒跑過,腿不是自己的,但方向一個都沒錯過。我不知道你到底賺了多少,也不打算問。我知道你這人心裡有數,你掏出來的永遠比我們該得的還多。”他說到這裡,從那堆錢裡拿起二十捆,放在自己面前,用手掌壓了壓,感受著紙幣特有的厚實和挺括,然後從自己面前拿起那隻分酒器,給林誠滿上,“所以我今天不跟你客氣了。這二十萬,我收。”
用的是剛才林誠給他倒酒的那個分酒器,一滴都沒灑。林誠看著郝哥的動作,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和石榴樹下那次既相似又完全不同。那一次郝哥的手在抖,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煙;這一次他收得大大方方。
李勇終於回過神來,沒有伸手,而是先轉頭看了看郝哥又轉回來看看林誠。他抹了把臉,把自己面前那十捆鈔票小心地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三寸,低頭瞪了好一陣,忽然抬手照著自己左臉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聲音在封閉的包間裡炸開,林誠和郝哥同時被驚得往後一靠,連門口的服務員都隔著門問了句“先生一切還好嗎”。
“疼的——不是做夢!”李勇捂著臉衝門口吼了句“沒事,我自己打自己,你不用管”,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草真的是十萬,眼眶慢慢就泛起了一圈紅。他把十捆鈔票往自己面前又攏了攏,手指壓在鈔票邊緣反覆摩挲,不好意思地吸了下鼻子說他爸媽再也不用拿臉盆接漏雨了。
林誠又開啟隨身的帆布袋,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那個袋子上——上次“天誠商貿有限公司股權協議書”就是從這裡面掏出來的。林誠沒有讓他們猜太久,把檔案平攤在轉盤上推到兩人面前。
“這是股權協議。天誠商貿,註冊資本十萬塊。郝哥佔百分之二十,李勇佔百分之五,我佔百分之七十五。過完年,公司要在衡州買幾個鋪面,擴大經營範圍,從水果零售逐步拓展到農副產品批發、乾貨調料配送,以後可能還會增加本地糧油和日用品的區域代理。鋪面的位置我已經在看了,年前出了兩三個合適的盤,等開春就可以去談。”
李勇盯著自己的名字印在那份正式檔案上,擦了幾遍手才接過筆,簽下去的時候嘴角還在微微發顫,簽完把筆遞還給林誠的時候忽然說了句其實我今天在店裡就是想問你手冷不冷。郝哥把檔案轉過來端端正正簽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以後馬上給自己倒了半杯酒壓了壓嗓子。
三個人再次端起杯,碰了一下。酒液濺了出來,滴在桌布上,沒有人去擦。
吃到後半程,李勇已經開始在包間裡即興表演他在瓜攤上怎麼拿掃把追的劉華強,郝哥負責在旁邊糾正細節說你明明是拿著掃把頭在亂舞什麼時候打到肩膀了,林誠笑得伏在桌上直拍大腿,茅臺的空瓶無聲地在服務檯上又添了一個。
三個人騎腳踏車回家,冷風一激酒勁上頭,李勇一路上在用跑調跑到省城的嗓子唱《心很軟》,郝哥扶著車把直罵他別把交警招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