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正式放假。
郝哥給工人們發了紅包,然後在店門口貼了張紅紙,上面寫著“春節放假,正月初八開門營業”,字型是請隔壁刻章的老周頭用毛筆寫的,工工整整,墨汁飽滿。不過紅紙下面又多了一張林誠用電腦列印的告示,上面列著年後開業的活動預告和會員辦理須知——郝哥嫌這張列印紙破壞傳統氛圍,李勇卻一遍又一遍地把被風掀起的邊角重新貼平,最後兩張紙並排貼在捲簾門上,紅紙手寫配白紙列印,倒也相安無事。
放假前一天,郝哥把店裡的存貨盤了一遍。還剩十幾箱蘋果、幾筐橘子和半箱乾果,他留了兩箱蘋果和一筐橘子給自家過年,剩下的分成了兩份,一份讓李勇帶回家,一份讓林誠帶回出租屋。林誠看著那兩箱蘋果,笑著說他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郝哥說吃不了送鄰居,反正不能空手。李勇在旁邊嘟囔著早知道就多留一點乾果了,他爸最愛吃柿餅。郝哥二話沒說把剩下的半箱乾果也塞到了他腳踏車後座上,又順手從貨架下面抽出一盒沒開封的龍眼乾,說“這個給你媽泡水喝”。
臘月二十九,林誠一個人待在出租屋裡。筒子樓的走廊裡安靜了許多,平時吵吵鬧鬧的鄰居大多回老家過年去了,只剩下幾戶和他一樣沒有地方可去的人家。樓下的收音機還在響,不過放的已經不是新聞和股市行情,而是春節聯歡晚會的預告和喜慶的賀歲歌曲。他把房間打掃了一遍——其實也沒什麼可打掃的,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掃完只花了五分鐘。他把床單被套全換了乾淨的,玻璃擦了一遍,門上貼了個昨天郝哥給他的福字,紅紙金字,倒著貼的。
做完這些,他坐在床邊,從帆布袋裡抽出那份蓋了章的股權協議書,翻開看了看郝哥和李勇歪歪扭扭的簽名。郝哥的字像小學生描紅,一橫一豎都用力過猛,紙背都凹進去了;李勇寫自己名字的時候“勇”字的那一撇拖得太長,像個翹起來的尾巴。他把協議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枕頭底下,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郝哥那本管理手冊,翻到某一頁看到自己很久以前寫下的紙條,上面只記著一行字:第一步,先活下來,再想第二步。
他把那張紙條撕掉,扯成了碎末,扔進垃圾桶裡。活下來這一步,已經邁過去了。
除夕那天,林誠起得比平時晚。醒來的時候窗外飄著細密的小雪,不是那種能積起來的鵝毛大雪,是細細碎碎的雪霰,落在地上就化,只留下一層薄薄的溼痕。空氣清冷,帶著鞭炮硝煙的焦味——已經有小孩按捺不住在巷子裡提前放炮了。他穿上那件郝哥送的舊軍大衣,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又在桌上裝了半兜水果,推開門下了樓。走出筒子樓門口的時候他彎腰把臺階上被人踩扁的一個紅包殼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直起身朝遠處望去——街角早有小孩等著放炮,碎紅紙屑已經鋪了滿地。
郝哥家在衡州老城區一棟自建房的底樓,帶個小院子。院子裡的石榴樹光禿禿的,樹枝上卻掛滿了他小女兒用紅繩繫上去的幾串小燈籠,遠看像掛著滿樹發光的果實。院門口貼著郝哥自己手寫的春聯,也是老周頭幫忙寫的,上聯“財源廣進”,下聯“生意興隆”,橫批“年年有餘”——這詞兒擱在往年他可能也就過年討個彩頭,可今年他漿糊還沒幹就反覆看了三四遍,還把林誠叫到門框邊上說他這輩子頭一次覺得自己寫在春聯裡的話不算吹牛。
林誠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裡面噼裡啪啦的炒菜聲和孩子的笑聲。推開院門,一股濃烈的油煙味混著炸丸子的香氣迎面撲來。郝哥的媳婦翠蘭,一個圓臉微胖的中年婦女,正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一手拿著鍋鏟翻鍋裡的紅燒肉,一手指揮郝哥剝蒜。她嗓門大,性格爽利,是那種典型的北方家庭主婦——幹活麻利,說話直接,笑起來整個院子都能聽見。看到林誠進來,她立刻從廚房探出頭,揮著鍋鏟喊:“小林來啦!快進屋坐!老郝你趕緊的,蒜剝好沒有?”
郝哥蹲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頭大蒜,衝林誠苦笑:“你嫂子從早上八點就開始指揮我了,比咱們店裡盤點還累。我寧願去搬一車蘋果也不想剝一頭蒜,這玩意兒剝完手指頭能臭兩天。”翠蘭在廚房裡聽見了,隔著門吼了一聲:“你還嫌累?人家小林幫你掙了那麼多錢你咋不嫌累?剝頭蒜你就嘮嘮叨叨,你搬西瓜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嘮叨?”郝哥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手上剝蒜的速度明顯加快,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搬西瓜又不臭手”。
郝哥的兒子郝亮,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從客廳裡跑出來。他穿著一件明顯是過年買的新棉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攥著一把瓜子,看到林誠進來,大聲喊了聲“小林叔叔過年好”,然後繼續轉頭看動畫片。郝哥的小女兒郝婷婷才六七歲,扎著兩個羊角辮,在院子裡用粉筆在地上畫房子跳格子,小棉鞋踩在粉筆線條上蹦蹦跳跳的。她看到林誠,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說“小林叔叔我期末考試考了兩個一百分”,林誠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包遞給她,說那是獎勵她的。小姑娘接過紅包,歡呼一聲跑進屋裡給她媽看,又提了一個小紙盒跑回來遞給林誠——那是她疊了好幾個下午的紙鶴,歪歪扭扭的幾個,翅膀大小都不一樣,有的脖子都折反了,但每一隻都用水彩筆塗了不一樣的顏色。林誠把紙鶴小心地放進口袋裡,彎腰看了看她在地上跳的那個格里用粉筆寫著“100分”,旁邊還畫了個小人,扎著兩個羊角辮,顯然是她自己。
他蹲在地上看那些粉筆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有點恍惚。上輩子他在電子廠過年,年夜飯是食堂多打的兩個菜和一聽可樂,一個人坐在宿舍床上對著手機看春晚,看到小品也笑不出聲,窗外的鞭炮聲越熱鬧就越覺得跟自己沒關係。今年他口袋裡塞著小女孩塗的彩色紙鶴,廚房裡有人在喊他快洗手,客廳裡有人在招呼他喝茶,院子裡有人在點炮仗。活了兩輩子,他頭一回覺得過年這件事原來是有溫度有味道的——是炸丸子的油香,是小鞭炮的硝煙味,是翠蘭嫂子的鍋鏟聲和婷婷在地上畫房子的粉筆頭,是郝哥蹲在廚房門口抱怨蒜頭臭但一顆一顆剝得仔仔細細。
沒多大會兒,院門口又響起一陣熱鬧的喧譁聲。李勇的聲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還沒進門就聽見他在喊:“郝哥!翠蘭嫂子!我來了!我把爸媽和弟弟全帶來了!”院門被推開,李勇一馬當先走進來,左手拎著兩隻宰好的老母雞和一大塊臘肉,右手提著一兜蒸好的白麵饅頭和他爸自己做的醃蘿蔔條,腋下還夾著一把新買的掃帚。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藍色羽絨服,是他拿到十萬塊錢以後給自己買的最貴的一件衣服,標籤還是昨天才剪的,針腳嶄新,領口硬挺,顏色鮮亮。
李勇的父母跟在後面。他父親老李是個地道的農民,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雙手粗糙得像兩塊老樹皮,穿著一件嶄新的皮大衣。他母親是個瘦小的農村婦女,頭髮花白,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一看就是好衣服。李勇的弟弟李剛,十五六歲,個子比李勇還高,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手裡捧著一盆他媽養的臘梅。老李一進門就握著郝哥的手使勁搖,說“我們家勇子跟你們幹,今年總算像個人樣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臉上的笑怎麼都收不住。李勇在旁邊不好意思地撓頭:“爸,你都說了多少遍了,每次見到郝哥都說。”李母拉了把椅子坐在翠蘭旁邊幫她擇菜,一邊擇一邊跟翠蘭嘮嗑,說勇子這個月又曬黑了但是壯了能扛能搬,語氣裡全是滿足。
李勇搬了一箱蘋果進來分給幾個孩子,又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逗得婷婷圍著他直轉悠,舉著手喊“李叔叔我要兩個”。他乾脆把一大把都塞進婷婷手裡。
下午兩三點鐘,年夜飯正式開席。郝哥家的客廳不算大,放一張圓桌能坐七八個人,擠下兩桌實在勉強。翠蘭拍板把兩張摺疊桌拼在一起,鋪上一次性塑膠桌布,上面擺滿了她整整忙活了將近三天的菜——紅燒肉、糖醋鯉魚、四喜丸子、小雞燉蘑菇、醬牛肉、涼拌粉絲、炸春捲、炒蒜薹、一大盆豬肉白菜燉粉條,中間還擱著一隻整隻的燒雞。菜多得桌子都快擺不下了,翠蘭還在廚房裡喊“還有兩個菜”。林誠數了數,桌上已經擺了十六道,每一道分量十足,還不算鍋爐上那鍋蓮藕排骨湯和角落裡那籠屜粉蒸肉。
幾個孩子圍坐在沙發上看春晚的預熱節目,婷婷抱著一整個橘子往她哥哥嘴裡塞,郝亮被塞得說不了話只能拿手比劃遙控器。大人們圍著桌子推杯換盞,老李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嚼了半天,嚥下去以後認真地說這是他吃過最好的紅燒肉,比村裡紅白喜事的席面都強,翠蘭解下圍裙坐下來的時候笑了一句“你過獎了”。然後她端起酒杯敬了林誠一杯:“小林,老郝天天在家唸叨你,說你聰明能幹講義氣。我今天敬你一杯,以後常來家裡吃飯,別老一個人湊合。”林誠連忙站起來端著酒回敬,說嫂子做的菜太好吃了以後肯定常來蹭飯。郝哥在旁邊呵呵笑,說“你嫂子一年就做這麼一頓好的平時你可別指望”,被翠蘭狠狠瞪了一眼:“你再說一遍?平時我沒給你做飯?頓頓三菜一湯你餵狗了?”郝哥立刻閉嘴,老李在旁邊笑得拍桌子。
李勇也端著酒杯站起來,想說什麼長篇大論,憋了半天只說了句“反正以後你們就是我親哥”,仰頭把酒乾了,放下杯子的時候動作太猛把小半杯酒都晃在了桌布上。
晚上八點,春節晚會正式開始。祥叔和萍姐穿著喜慶的衣服站在舞臺上,聲音從電視機裡傳出來,整個院子裡都聽得見。郝亮和婷婷搬著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面,看得目不轉睛。大人們邊看邊聊,老李說去年村裡就村長家有一臺彩電今年他家也買上了,李母在旁邊補了句“這不是賺錢了嘛”。翠蘭往每個人手裡塞瓜子和糖,郝哥靠在椅背上剔著牙,臉上帶著酒意和滿足,說自己活了半輩子今年是頭一回覺得自己真當了一回老闆。
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山丹丹組合的小品《今天明天后天》登場了。黑土和白雲一開口,滿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後合。老李笑出了眼淚;翠蘭笑得彎了腰差點把茶几上的瓜子盤打翻;連李剛都在沙發上嘿嘿直樂,眼鏡都快掉下來了。林誠靠著牆根,看著滿屋子笑得東倒西歪的人,忽然意識到這個小品他上輩子看過好幾遍,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坐在這樣一群人中間看的。
臨近零點,鞭炮聲從零星幾下變成密密麻麻的齊鳴,整座衡州城彷彿被同時點燃了引信。郝哥帶著幾個男丁去院子裡放鞭炮,李勇負責點引線。十二點整,鞭炮準時炸響,噼裡啪啦震耳欲聾,硝煙味嗆得人直咳嗽。鞭炮還沒放完李勇就喊了一嗓子“爸你等會兒再點那個大的我的打火機沒氣了”,被老李從後面拍了一掌,然後打火機奇蹟般又冒出了火苗。郝亮捂著耳朵躲在郝哥身後,又忍不住探出半個腦袋去看火花。
林誠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遠處的煙花。一簇簇紅的綠的紫的在夜空中炸開,短暫地照亮了這座小城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