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東躲西藏一個月,他住在火車站旁邊一家叫“迎賓旅館”的小旅社裡,房間在三樓盡頭,窗戶對著鐵軌,每天凌晨都有貨運列車進站,鳴笛聲震得窗玻璃直抖。他交了半個月的房費,老闆給了他一個折扣,十塊一晚降到七塊。房間裡只有一張單人床、一把木頭椅子和一個床頭櫃。他每天大部分時間待在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電視機不開,只有床頭那盞檯燈亮著。白天他不出門,晚上去街口一個公用電話亭打電話,電話亭旁邊是個賣夜宵的餛飩攤,他打完電話就在攤上吃一碗餛飩,這是他一天唯一的一頓正經飯。
他打給老夥計打聽訊息。第一個電話打給以前在他遊戲廳幫忙看場子的老周。老周在電話裡支支吾吾說了半天,說吳哥你的店被砸了。吳天問砸成什麼樣。老周說那天劉華強帶著十來個人騎著摩托車過來,把卷簾門撬了,玻璃門砸了,裡面街機老虎機推幣機沒留下一臺完整的。老周說他當時不在場,是聽隔壁雜貨店老闆說的,雜貨店老闆後來嚇得把店都關了。吳天聽完以後拿著話筒的手背上青筋都凸出來了,但他沒在電話裡發火,只是說了句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他又撥了順子的號碼,想質問一下那群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撥了好幾次,終於通了。順子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說那天晚上他的手下確實盡力了,但沒想到劉華強那幾個人下手那麼狠,他的人有兩個現在還躺在診所裡,一個胳膊骨裂一個下巴縫了九針,他自己臉上也掛了彩,臉上腫了好幾天才消。吳天說盡力了?你們七八個人打人家五個人,結果被打得滿地找牙。吳天說我自己想辦法。然後他把電話掛了。他知道順子這種人也就這點能耐了,對付普通人還行,對上劉華強這種不要命的根本不夠看。
吳天坐在旅館的床上,把那本通訊錄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只記著一個名字,封彪。封彪比劉華強大好幾歲,出道更早,根基更深。他不是靠敲詐勒索過日子的混混頭子,他有正經產業——土石方工程和砂石料生意,手底下有車隊有工地,砂石料供應著衡州好幾個大型工地。他手下的人也比劉華強多,而且組織性更強,不是那種一個電話能叫來十個但打完架就散夥的臨時工。
吳天知道自己請不動封彪——封彪不差錢,也不缺小弟,更不會因為自己幾句話就去跟人結仇。但吳天可以談買賣。他在南粵學到的道理很簡單:但凡能用錢解決的事都是便宜的,用錢解決不了的事才貴。他從銀行取了五萬塊現金,用一箇舊報紙包好放進旅行袋裡,報紙外面又裹了一層塑膠袋用橡皮筋紮緊。他給封彪打了個傳呼。封彪回了電話,吳天說我找你有點事,彪哥你什麼時候方便。封彪說下午在堆場,你來吧。
封彪的砂石料公司在城郊一片露天堆場旁邊。堆場裡小山一樣的沙子和碎石分好幾個區域堆放,剷車和翻斗車來來往往,空氣裡瀰漫著乾燥的沙塵味。辦公室是一排鐵皮活動板房,外牆刷著藍色防鏽漆,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吳天到的時候封彪正在板房門口泡茶。面前擺著一張摺疊桌,桌上擱著紫砂壺、兩個小茶杯和一個燒水的電熱壺。封彪今年剛過四十,光頭,脖子很粗,大肚腩,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手腕上戴著一串深色的木珠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袖口隨意捲到小臂,看著不像混社會的,像一個做工程的包工頭。但吳天知道這副和氣的外表底下是什麼人。
他叫了聲彪哥。封彪抬了抬下巴,說吳老闆,坐。吳天在摺疊桌對面的馬紮上坐下,把旅行袋擱在腳邊。封彪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顏色深紅,是熟普洱。吳天接過來喝了一口,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劉華強第一次來遊戲廳要錢,到他自己不想當提款機找順子去伏擊,再到伏擊失敗遊戲廳被砸。封彪聽完以後沒有表態,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喝著。
吳天彎下腰拉開旅行袋的拉鍊,把報紙包的五萬塊拿出來放在茶盤旁邊。他說彪哥,這五萬塊不多,算我請你喝茶。你幫我跟劉華強說一聲,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以後遊戲廳重新開起來,每個月我給你分紅。封彪看了一眼茶盤旁邊的報紙包,沒有伸手去碰,只是喝了一口茶。吳天說我現在只想踏踏實實做生意,不想跟人拼命,但現在我不找人,劉華強會繼續找我。封彪把茶杯擱在摺疊桌上,說行了,這事我管了。他拿起旁邊擱在桌子上的電話,從電話本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電話接通以後他說幫他找劉華強,約個時候見見,有個事要跟劉華強解決。
當天晚上劉華強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大鵬和躍平。三個人騎著兩輛摩托車開進堆場的時候,剷車已經停了,工人也下班了,堆場上空蕩蕩的。板房的燈還亮著,封彪一個人坐在裡面喝茶。吳天已經迴避了,房間裡有封彪和幾個手下。
劉華強走進板房的時候腳步不快,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裡面的襯衫領口沒扣,隱約能看到鎖骨上方一道舊傷疤。大鵬和躍平站在門口,沒進來。封彪坐在摺疊桌後面,面前還是那隻紫砂壺和兩個茶杯。他看到劉華強進來也沒站起來,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馬紮,說坐。劉華強沒坐。他站在板房中間,說我聽說吳天找你了。
封彪說是,找我了。他跟我也算是老朋友。你砸了他的店,這事我知道了。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腹部,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講一樁再平常不過的生意——以後吳天的事我來管,你之前找他要的錢就算了,他的遊戲廳你砸了,你也被他找的人堵過,這事就算扯平了。
劉華強站在板房中間,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鐵皮牆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大鵬在門口能看到他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封彪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
劉華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說行,既然你開了口,這事就過了。他轉身走出了板房。從進門到出門,前後不過幾分鐘。
走出板房以後劉華強腳步沒停,直接走向摩托車。大鵬緊走幾步跟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強哥,就這麼算了?這口氣你咽得下去?劉華強沒說話,跨上摩托車,從兜裡掏出煙來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堆場上那排被燈光照得亮堂堂的鐵皮板房,說我讓先讓他得意一陣。
他擰動油門,摩托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發動機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堆場上炸開。躍平跟在後面也發動了車。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後駛出堆場,尾燈很快消失在城郊沒有路燈的土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