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門店同一天開業。林誠沒有請明星剪綵,沒有在報紙上打廣告,只是在每個店門口貼了紅紙黑字的海報,寫著開業當天所有消費一律八折,網咖和遊戲廳充會員送機時,酒吧第一杯免費,三個店的門口都擺滿了花籃。
上午九點,網咖和遊戲廳先開門。王建軍帶著安保團隊提前半小時全部到崗。網咖門口兩名安保,遊戲廳門口兩名,酒吧門口兩名,流動崗兩人,所有人穿的深藍色夾克熨得沒有一道褶子,左胸口印著“天誠商貿”四個字,袖口反光條在日光燈下亮得扎眼。對講機統一掛在左肩,頻道全部調好,王建軍在總檯坐鎮,每隔一小時各崗位彙報一次情況。這套流程他帶著安保團隊提前演練了整整三天,每個崗位的站位、換崗時間、交介面令都寫得清清楚楚,貼在辦公室牆上。開業當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時把所有崗位又過了一遍,確認每個安保人員的對講機電池都是滿的才放他們上崗。
老崔帶著手下的裝修工人站在網咖門口,手裡夾著煙,表情平靜但眼神一直往門裡飄。他在這行幹了二十年,裝過的店少說有好幾百家,大部分店鋪開業當天他都不去,但林誠這三個店他主動來了。一個工人蹲在路邊,說崔師傅你進去看看唄。老崔搖頭,說人家做生意的場合,我們在外面看看就行。
遊戲廳的捲簾門拉上去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幾十個年輕人。他們是好幾天前就開始觀望的——裝修期間門口掛著“天誠遊戲廳即將開業”的橫幅,每天晚上都有人趴在玻璃門上往裡看,拿手指點著裡面那幾排還沒拆保護膜的老虎機討論哪個機型最好贏。老虎機一排靠牆擺開,推幣機在正中間圍成一個圈,街機臺分兩排靠另一側牆壁,每臺機器螢幕上都貼著“開業當天免費試玩一小時”的標籤,標籤是李勇一張一張手寫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張都貼得端端正正。捲簾門一開,排隊的人一擁而入,不到十分鐘所有機器全部坐滿。老虎機轉輪滾動的聲音、推幣機硬幣掉落的叮噹聲、街機按鍵被瘋狂拍打的噼啪聲,三種聲音混在一起從地下室的樓梯口湧上來,站在門口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有個人排了半天隊沒搶到機器,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玩,李勇走過去跟他說可以先拿號,半小時以後輪到他。
網咖的情況差不多。兩百平的大廳被分成三個區域——靠窗一排是聊天區,中間是遊戲區,最裡面是靜音區。一百臺電腦整齊排列,顯示器全部是新的17寸CRT,開機的時候螢幕齊刷刷亮起來。遊戲區已經坐滿了,有人在打紅警,有人在玩仙劍,還有幾個年輕人圍著最新版的FIFA在打比賽。檯球區放在網咖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八張嶄新的星牌檯球桌,開業當天檯球區從一開始就沒空過,杆子打完了直接排隊,有人一口氣打了六局還不肯走。網咖開業的時候郝哥站在門口負責招呼客人,有幾個人問會員怎麼辦,郝哥把林誠事先定好的會員規則背了出來——充一百送三十,充兩百送八十,充五百送兩百,所有會員在遊戲廳和酒吧通用。
十點整,酒吧開門。清吧的玻璃門往兩邊推開的時候,站在門口圍觀的幾個路人好奇地探頭往裡望。暖色射燈照在卡座區的實木桌面上,吧檯後面整面酒櫃背牆被暗藏燈帶打亮,酒瓶在燈光下折射出深深淺淺的光澤,舞臺上的帕燈做了漸變色彩程式設計,從深藍過渡到琥珀色再過渡到暖白。調酒師站在吧檯後面,穿著統一的黑色圍裙,酒具擦得發亮。馬尾男除錯音響的時候跟林誠說過一句話——這套裝置放在省城也是最拔尖的配置,放在衡州就是獨一檔。
林誠在三個店之間來回走,沒有停過。他先去網咖檢查了網路穩定性和吧檯收銀系統的執行情況。收銀臺的電腦上安裝著收銀軟體,網咖管理系統,功能齊全——計時收費、會員管理、商品銷售,三個模組一目瞭然。他點開後臺看了一下即時線上人數,又檢查了計費系統有沒有卡單或漏單,確認一切正常以後才離開。在遊戲廳他站在地下室樓梯口聽了一會兒聲音——沒有機器報警的蜂鳴聲,沒有客人投訴機器吃幣的罵聲,只有正常的遊戲音效和投幣的叮噹聲。他走到收銀臺,讓收銀員把幣房的硬幣進出記錄拿給他看。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手忙腳亂地翻出記錄本,林誠逐頁看完,說可以,按這個格式繼續記。他在遊戲廳裡走了一圈,注意到有一臺老虎機的投幣口指示燈沒有亮,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是一個小故障——投幣口有一枚彎了的硬幣卡在入口處。他從旁邊的維修箱裡拿出一把尖嘴鉗,把彎幣夾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確認燈亮了才站起來。旁邊的玩家一直沒發現投幣口有問題,那枚彎幣卡住以前他一直在正常投幣。
然後他拐進酒吧,坐在角落一個不顯眼的位置。拿著一杯冰水,慢慢喝著,時不時看一眼腕上的表。他在算客流高峰的到達時間和每個店面的接待飽和度。安保人員穿梭在店裡,步伐不快但一直在走動,對講機裡偶爾傳來王建軍和各崗位之間的簡短對話——“一號崗正常”“二號崗正常”“三號崗有客人找不到洗手間已經指引了”。有一個客人喝多了站在吧檯旁邊大聲說話,調酒師看了他一眼沒有理,王建軍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先生您先坐下,要喝水嗎。那客人回頭看了一眼穿制服的王建軍,安靜下來了。
第一天營業到晚上十二點才全部打烊。網咖通宵區還在運轉,但大部分客人已經在十一點左右離開了。三個店的收銀員把賬目彙總到林誠辦公室的時候,林誠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今天的值班日誌。王建軍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把今天各崗位的輪崗記錄表遞過來。收銀員拿著三臺計算器同時按,鍵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脆。最先算出結果的是網咖的收銀員,他把數字抄在紙條上推過來;然後是遊戲廳的收銀員,最後是清吧收銀員。清吧那個女孩把數字按出來以後又按了一遍,又按了第三遍,然後抬頭說林老闆你幫我看看是不是算錯了。林誠接過計算器,螢幕上的數字是兩萬多。他問清吧收銀員你核對過酒水單和現金嗎。她說核對了,酒水單和現金對得上,不算會員儲值和簽單,光現金就收了這麼多。
三個店的當日總流水加起來超過四萬。網咖的會員儲值收了八千多,遊戲廳的幣房營業額和街機流水加起來破了一萬,清吧酒水和果盤小食加起來兩萬多,其中啤酒賣掉了十幾箱,洋酒開了好幾十瓶。這些數字是林誠在心裡做過預估的,他心裡預估的是開業首日流水在兩萬五到三萬之間,實際結果是超出了。
林誠合上本子,說第一天有優惠,後面流水會回落一些,但方向是對的。他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對外面正在收拾東西的收銀員說了句等一下,然後給王建軍打了個傳呼。王建軍來了以後林誠讓他把今晚所有在崗的員工全部召集到清吧大廳。
五十幾號人站滿了卡座區前面的空地。網管、收銀員、調酒師、服務員、安保人員、保潔阿姨,所有人都在。有些人已經換了便服準備回家,被王建軍叫回來的時候還有些摸不著頭腦。林誠站在吧檯前面,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他說今天大家辛苦了,第一天開業能有這個成績,是所有人的功勞。他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沓紅包,每一個信封裡裝著一張嶄新的一百塊,信封上用手寫著員工的名字。這些信封是他昨天一個個寫好名字裝好錢的,每一個名字都對著員工花名冊核對過一遍。
他從左到右一個一個地發。網咖收銀員接過信封的時候愣了一下,說林老闆我們試用期也有?林誠說試用期也是員工,拿著。保潔阿姨接過信封的時候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伸手接,說老闆這太多了。林誠說不多,以後每個月都有績效獎金,好好幹。調酒師接過信封的時候說了聲謝謝,他是從省城來的,在這行幹了好幾年,換過好幾家酒吧,收到過小費但沒收到過老闆在開業第一天發的一百塊紅包。他把紅包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放進口袋裡的時候動作很輕。李勇和王浩站在吧檯旁邊,林誠把紅包遞過去的時候李勇說我也能拿?林誠說你憑什麼不拿,你今天在遊戲廳門口幫人拿號排了不下一百多個人,嗓子都喊啞了。李勇接過紅包嘿嘿笑了兩聲,說我那趕緊再去買兩包金嗓子。王浩接過紅包沒說什麼,只是放在手裡頓了一下,然後揣進兜裡。
發完紅包,林誠把王建軍和李勇叫到辦公室。他翻開今晚的值班日誌,值班日誌是王建軍記的,每一小時一條,字跡工整得像用尺子比著寫的。林誠從頭看到尾,把其中三條用筆圈了出來。他說第一天人流太大,明天開始安保排班要調整——網咖通宵時段再加一個人,原來是兩個崗現在加到三個;酒吧門口再多注意一下;值班臺賬每天必須籤,誰值班誰簽字,不能代簽。王建軍說好,今晚就把新值班表排出來,明天早上八點貼在辦公室牆上。林誠又說遊戲廳今天有臺推幣機退幣槽卡了三次幣,維修記錄要建檔,以後每臺機器的維修歷史都要追蹤。李勇在旁邊拿筆逐一記下,把維修登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上了日期、機型和故障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