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衡州天氣轉暖。天誠商貿旗下的網咖、遊戲廳和酒吧全部走上正軌。網咖上座率穩定在七成以上,包夜機位每天坐滿,一百臺電腦從早轉到晚,收銀臺抽屜裡的鈔票一天比一天厚。遊戲廳的老虎機和推幣機每天穩定出幣,幣房硬幣一週補兩次,有一次補幣的時候李勇發現幣房的硬幣多得抽屜都拉不開,他蹲在地上把硬幣一枚一枚碼整齊,碼了快一個小時。酒吧在衡州已經是地標性的消費場所,週末晚上卡座需要提前一週預訂,調酒師在省城調酒比賽拿了個名次,回來後酒吧酒單更新了一批新品,生意更火了。郝哥管酒吧,李勇管遊戲廳,王浩管網咖,王建軍統管安保團隊在三家店之間的排程,各司其職,運轉順暢,林誠基本不需要操心日常經營。
林誠給幾個人每人買了一部手機。諾基亞3210,直板機,灰色外殼,小螢幕,三千塊一部。他一口氣買了五部,自己一部,郝哥、李勇、王浩、王建軍各一部。五部手機裝在一個塑膠袋裡拎回辦公室,李勇拿起一部在手裡掂了掂,說:“就這麼個小東西,三千塊?”林誠說:“三千塊還沒算入網費。”幾個人去電信公司辦入網,入網費每人一千塊,加上選號費和預存話費,五個人辦下來總共花了將近一萬。郝哥拿著自己的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我活了半輩子,第一次用手機。以前在批發市場賣西瓜的時候,看那些老闆拿著大哥大打電話,我覺得那玩意跟我這輩子沒關係。”林誠說:“現在有關係了。以後有什麼事直接打電話,不用再打傳呼等人回電話了。”
李勇把他的手機翻蓋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翻蓋發出清脆的咔噠聲。他指著手機螢幕上的貪吃蛇圖示說:“這玩意兒比我那個BP機強太多了。以前周小雨找我——不對,以前店裡找我,打傳呼我要滿大街找公用電話回過去,現在直接按個鍵就撥出去了。”郝哥看了他一眼,說:“周小雨找你幹嘛。”李勇臉微微一紅,說:“工作上的事,收銀系統有時候卡單,她要問我怎麼處理。”
王浩把手機拿在手裡掂了又掂,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裡,又拿出來看了看螢幕。他說:“我媽以前給我打傳呼,我得跑到巷口的雜貨鋪借電話回過去,有時候回晚了,她在電話那頭急得不行。現在有了手機,我給她打個電話,讓她有事直接撥我號碼。”他說著當場撥了個傳呼臺,留言內容只有一句話:媽,這是我手機號。
王建軍接過手機,沒多說,直接把安保隊的值班表翻出來,把幾個關鍵崗位的傳呼號碼替換成了手機號。他說:“以後夜班巡邏發現情況,直接打我手機,不用再轉幾道手了。”
林誠自己的感受跟他們不一樣。他拿著這部諾基亞3210,按了幾下鍵盤,拇指在數字鍵上戳了半天才打完一句話。螢幕黑白色,解析度低得像打滿了馬賽克,輸入法只能一個一個字母敲,不能連拼。手機裡唯一的遊戲是貪吃蛇,唯一的娛樂功能是換鈴聲。他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把自己的通訊錄挨個存進去,存完以後拇指都酸了。他在心裡吐槽了一句:又貴又難用。但他也知道,這是在1999年。
把手機分發完以後,林誠開始著手準備一波大的。他關掉辦公室的門,在腦子裡開啟手機瀏覽器,搜尋1999年A股5.19行情。搜尋結果一條一條跳出來,他的心跳也跟著一點一點加速。1999年5月19日,上證指數從一千零五十七點起步,短短一個半月內暴漲至一千七百五十六點,漲幅超過百分之七十。這波行情的導火索是關於進一步規範和推進證券市場發展的若干意見的出臺,訊息一齣,市場直接炸了。深錦興A,這隻他已經交易過兩次的妖股,在5.19行情中從二十多塊暴漲到八十多塊。綜藝股份從十幾塊漲到七十多塊。海虹控股從二十多塊漲到七十多塊。每一隻股票的程式碼、啟動前的價位、啟動的時間節點、見頂的日期,他都一條一條記在備忘錄裡。他把備忘錄開啟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數字都和腦子裡的記憶對得上,然後關閉頁面,開始在腦子裡做資金規劃。
他個人賬戶裡目前有兩百七十多萬現金。他去找銀行的信貸部主任之前,先把所有需要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天誠商貿營業執照正本副本、三個門店的營業執照、金龍花園房產證、三個門店的營業流水和利潤報表,還有他自己在衡州證券的交易記錄。他把這些東西整齊地裝進一個檔案袋裡,檔案袋外面用黑色馬克筆寫上“貸款申請材料”五個字。
第二天上午,他拎著檔案袋去銀行。信貸部主任姓劉,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林誠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劉主任開啟逐份翻看。他先看了營業執照,又看了營業流水,最後看了房產證,每看一份材料都抬頭看林誠一眼。看完以後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說:“林總,你今年多大?”林誠說:“二十,馬上滿二十一了。”劉主任說:“我在這家銀行幹了十幾年信貸,你這個年紀拿著這些材料來申請貸款的,你是頭一個。你要貸多少?”林誠說:“六百萬。”劉主任沉默了片刻,說:“這個額度很大,需要行長審批。不過你的資質沒問題——三家店的營業流水穩定,房產是優質抵押物,更重要的是你的個人信用記錄和證券交易記錄都很好。這份交易流水是你自己打的?”
林誠從檔案袋裡抽出衡州證券營業部出具的交易流水單,遞過去。交易流水單上蓋著營業部的公章和財務章,每一筆交易的時間、金額、盈虧都清清楚楚。劉主任把交易流水從頭看到尾,看完以後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說:“從十萬做到五百多萬,我說實話,我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沒見過這種交易記錄。這份交易流水本身就是最好的信用證明。我會給你報上去,行長那邊透過應該沒問題。”
貸款批下來很快,前後不到一週。六百萬到賬那天,林誠在銀行櫃檯前簽完最後一份檔案,把銀行卡收好,轉身去了衡州證券營業部。他沒有直接找孫萍,而是先去大戶室看了一下自己的賬戶狀態。賬戶餘額顯示兩百七十六萬,加上貸款六百萬,總共八百七十六萬。他留了幾十萬做備用金,本金湊整八百萬。
然後他去三樓敲開孫萍辦公室的門。孫萍正坐在電腦前看行情,看到他進來,站起來說:“林總,好久不見。你不是說休息一陣子嗎?上次你走的時候說短期內不會再做了。”林誠在她對面坐下,說:“孫經理,我這次來是想做融資交易。八百萬本金,加五倍槓桿。”孫萍的筆停了。她把筆擱在桌上,看著林誠,說:“八百萬,五倍槓桿,那就是四千萬的配資,加上你的本金,總共四千八百萬。這個規模太大了,我做不了主。上次給你配兩百萬已經是我的許可權上限了。”林誠說:“那就找能做主的人。”
孫萍猶豫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說:“你跟我來。”她領著林誠上了四樓。四樓的走廊更安靜,地上鋪著深灰色地毯,牆上掛著幾幅裝裱過的K線圖。走廊盡頭是一間大辦公室,門上掛著“總經理”的牌子。孫萍敲了敲門,裡面說了聲“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一箇中年男人,戴金絲眼鏡,穿白襯衫,頭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他是衡州證券營業部的總經理,姓周。辦公桌上擺著一臺電腦,旁邊摞著一疊檔案,牆上掛著證券業協會頒發的會員單位銅牌。
孫萍把林誠的基本情況說了一遍——去年開戶,入金十萬,操作深錦興A,十三連板後翻到四十多萬,調整期底部抄底,第二次加五倍槓桿做到五百七十萬,現在帶著八百萬本金回來要求五倍槓桿。周總聽完,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看著林誠說:“林先生,你的交易記錄我都知道。去年你從我們營業部賺走五百多萬的時候,我就關注過你的賬戶。你是我們衡州營業部成立以來收益率最高的個人客戶。不過,本金八百萬加五倍槓桿,這個風險敞口太大了。我們營業部成立以來,從來沒有給個人客戶開過這麼高的槓桿比例。你這個規模放在省城都是大單子,放在衡州就是史無前例。”
林誠說:“周總,風險敞口大不大,要看操盤的人怎麼操作。我之前的交易記錄都在那裡,你可以看看我的回撤率和風險控制。我從來不滿倉賭一隻股票,從來不追高建倉,每次加槓桿之前都留足了保證金。這一次我要操作的幾隻股票,我也做了充分的基本面和技術面分析。”
周總沉默了片刻,說:“你這個客戶確實跟其他人不一樣。好,我們可以給你開這個口子,但條件需要調整。第一,利息需要提高。目前基準利率在年化百分之六點幾,你這個風險評估下來,年利率至少百分之八。第二,平倉線要壓得更低,因為你的槓桿倍數太高,一旦遇到極端行情,券商的配資安全墊會不夠。也就是說,我們能承受的回撤空間更小,一旦觸及強平線,我們不會通知你,直接平倉。”
林誠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年利率百分之八,和他在網上查到的1999年地下配資市場利率相比,不算高。地下配資市場這種規模的槓桿,年利率至少百分之十起步,有的甚至到百分之十五。證券公司雖然利率高一些,但好處是資金安全、通道正規、不受監管風險。至於平倉線壓得更低——對他來說無所謂,因為他知道這幾隻股票不會跌到那個位置。他說:“年利率百分之八,平倉線按你說的來,我可以接受。合同期限呢?”周總說:“最長七十五天,也就是到八月初。期滿必須平倉,不能展期。”林誠說:“夠了。”
合同當天下午就簽了。林誠的八百萬本金打到指定賬戶,券商配資四千萬,總共四千八百萬。簽完合同,孫萍帶他去了一間單獨的VIP交易室。這間交易室在三樓走廊最裡面,房間不大,一張實木辦公桌,一把真皮轉椅,桌上擺著一臺電腦終端和一部專用電話,還有一臺單獨的行情顯示器掛在牆上。窗戶正對著營業部後面的小巷,能看到巷子裡偶爾經過的腳踏車和收廢品的三輪車。
孫萍說:“這是周總專門給你安排的,以後你直接在這裡操作就行,不用去大廳。這臺終端直連我們的交易席位,比大廳的自助終端快三秒。專用電話直接打到櫃檯,你撥一個號就能下單,不用排隊。我把我的工位也搬到隔壁了,這段時間我全程盯你的盤,你隨時有事隨時叫我。”林誠在轉椅上坐下,手搭在鍵盤上,感受了一下鍵盤的手感。他說:“謝謝,不過我的操作風格比較穩,不太會出問題。”孫萍說:“四千萬的配資盤口在省城可能不算最大,但在衡州營業部,這是最大的一筆單子。周總為了你這筆單子,親自去總部跑了一趟,電話打了整整一天才把配資渠道協調下來。你打算買什麼?還是深錦興A?”
林誠說:“深錦興A,綜藝股份,海虹控股,還有另外兩隻。”孫萍看了一眼行情。深錦興A從之前的四十多塊一路跌下來,現在在二十二塊附近徘徊,接近腰斬,成交量極度萎縮,每天成交額不到兩百萬,換手率低得和去年調整期底部一模一樣。綜藝股份和海虹控股也是同樣的走勢——前期漲過一波,調整了很久,現在趴在低位不動。孫萍說:“這幾隻股票最近走勢都不太好。深錦興A從高位跌了近一半,綜藝股份橫了很久,海虹控股前兩天還創了新低。你確定這個時間點進去?”
林誠說:“我確定。正是因為它們在低位縮量,現在進去成本最低。”他說的另外兩隻股票,也是他在腦子裡反覆核對過的。其中一隻是深科技,在5.19行情中從七塊漲到四十多塊。另一隻是清華同方,從十幾塊漲到六十多塊。每一隻的底部價位和爆發時間,他都提前算好了。他把五隻股票的程式碼、目標建倉價位、倉位分配比例寫在便籤紙上,便籤紙貼在顯示器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