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酒吧正是最忙的時候,卡座區坐滿了人,吧檯前面也圍了一圈客人。調酒師在吧檯後面兩隻手同時搖著兩個調酒壺,動作快得看不清手腕。郝哥在卡座區和吧檯之間來回走動,偶爾停下來跟熟客打個招呼,問一句今天的酒怎麼樣。林誠坐在角落那個固定的位置上,面前照例是一杯冰水,他每天晚上在這裡坐一兩個小時,不是為了喝酒,是為了觀察店裡的運轉情況。服務員穿梭在卡座之間端酒送單,穿黑色圍裙的身影在暖色燈光下來來往往。安保人員站在門口和消防通道旁邊,對講機偶爾響一聲,王建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報著各崗位的情況。
一個服務員忽然從卡座區那邊快步走過來,腳步又急又碎,圍裙上濺了一片酒漬,顏色很深,像是被整杯紅酒潑上去的。她走到郝哥旁邊,胸口起伏著,聲音發緊,說:“郝哥,那邊有個客人喝多了,動手動腳,拉我們服務員的胳膊,還摸她的臉。小周去攔,被他推了一把。”郝哥把手裡端著的杯子往吧檯上一擱,杯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說:“哪個位置?”服務員指了指靠牆那排卡座最裡面的一桌。郝哥對旁邊另一個服務員說了句“去叫建軍”,然後往那邊走過去。林誠看到了這一幕,放下水杯站起來,一起過去看看。
卡座區最裡面那桌坐著三個男人,桌上擺著兩瓶洋酒和幾個已經空了的啤酒瓶,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桌面上灑了不少酒漬,幾個杯子歪倒在酒漬裡。其中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卡座外面,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領口敞著,領帶歪在一邊,一隻腳踩在卡座的隔板上。他一隻手扯著一個服務員的胳膊,另一隻手還在往服務員臉上伸。服務員是個年輕姑娘,拼命往回縮,臉漲得通紅,眼裡已經有淚花了,嘴裡不停地說“先生請你放手”。旁邊另一個男服務員在試圖勸他放手,剛伸手去攔,被他一肘頂在胸口上,後退了兩步撞在卡座隔板上。站著的男人嘴裡罵罵咧咧,聲音大得壓過了音樂,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來你們這裡是給你們面子!你們這什麼破酒吧,裝什麼清高!摸一下怎麼了?讓她過來陪我喝一杯,這事就算了!”
郝哥走過去,擋在服務員前面,把那人扯著服務員的那隻手按住。他的語氣很客氣但手上的力道一點不含糊,把那隻手從服務員胳膊上掰了下來。服務員趕緊退到郝哥身後,用另一隻手揉著被扯紅的手腕。郝哥說:“先生,你喝多了,請先坐下冷靜一下。我們這裡服務員不陪酒,這是規矩。您要是想喝酒,讓服務員給您倒,沒問題,但不能動手。剛才你推了我們服務員,現在請你先坐下,把賬結了。”
那男人把眼睛瞪得更大,身子往前傾,唾沫星子從嘴裡噴出來,說:“你是老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傑哥!李傑!傑哥人力資源公司的李傑!衡州城誰不知道我?我手裡有幾千號人,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們招不到人,你最好別管這事,讓那個服務員過來給我敬杯酒,這事就算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拿手指著郝哥的臉,指尖差點戳到郝哥的鼻子上,酒氣噴了郝哥一臉。
李勇從門口那邊擠過來,剛走到吧檯就聽見這邊吵鬧,他擠進人群,站到郝哥旁邊,看著李傑那隻還在亂指的手,伸手把他的手往下一拍,說:“你把手放下來,別指來指去的。喝了點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是吧。你管著好幾千號人?你這挫樣也不嫌丟人。”王浩也過來了,他站在李勇後面,沒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李傑放在桌上的那隻手——那隻手旁邊還有一個沒開的啤酒瓶。王建軍帶著小周和老貓和另外兩個保安快步走過來,五個人的保安棍都握在手裡。王建軍走到郝哥旁邊,看了一眼被扯紅手腕的服務員,又看了一眼還在叫囂的李傑,低聲說:“郝哥,要不要清場?”郝哥搖搖頭,說:“先別驚動其他客人,把他單獨弄出去。”
林誠從人群后面走出來。他走到李傑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李傑比他矮小半個頭,但塊頭不小,喝了酒以後整個人有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蠻橫,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他上下打量了林誠一眼,大概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不像老闆,倒像個管閒事的常客,嘴角撇了一下,用一種極其輕蔑的語氣說:“你誰啊你?我跟老闆說話,有你插嘴的份?我告訴你,今天是這個服務員先撞了我,我讓她道歉她不道歉,我才拉她胳膊的。你們這什麼破地方,服務態度這麼差,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你們開不下去?我在衡州混了這麼多年,還沒人敢這麼對我!”
林誠沒有等他把話說完。他轉頭對王建軍說:“拖出去。從後門,別走正門,別驚動客人。把他那兩個朋友也趕出去,酒錢結了,讓他們走。”王建軍和小週一左一右架住李傑的胳膊。李傑被架住以後開始劇烈掙扎,兩條腿在地上亂蹬,踢翻了旁邊一個不鏽鋼垃圾桶,垃圾袋裡的花生殼和紙巾灑了一地。他嘴裡還在喊:“你們敢動我試試!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傑哥!你們今天碰我一根手指頭,明天我就讓你們全部關門!”老貓從後面抓住他的後領,把他的頭往下按,五個人合力把他往消防通道的方向拖。李傑的鞋在過道的地板上蹭出兩道長長的黑印,他的叫罵聲在走廊裡迴盪,越來越遠,路過廚房門口的時候還在喊“你們等著”,但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了。
跟李傑一桌的那兩個男人站起來想幫忙,其中一個把手伸向桌上的啤酒瓶,手指剛碰到瓶身。李勇一個箭步上去,把那人按回卡座上,一隻手壓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指著他的臉,說:“你們坐著別動,跟你們沒關係。我們只找他一個人。你們現在自己走,酒錢付了。要是想跟他一起,那就一起從後門出去。”王浩也走過來,站在另一個男人面前,離他只有半步的距離,什麼話都沒說,但那個男人注意到王浩的手已經握住了旁邊一個空啤酒瓶的瓶頸。那個男人把手從桌上收回來,說:“我們走,我們這就走。”兩個人站起來,低著頭從人群中擠出去,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了。
旁邊的客人紛紛往這邊看,有的站起來伸長脖子,有的在交頭接耳。郝哥對旁邊的服務員說:“去跟DJ說一下,下一首歌切快一點,音量調大一點,讓大家繼續跳舞。”音樂聲很快變得更大,鼓點密集起來,幾個服務員端著果盤穿梭在卡座之間,大部分客人的注意力被拉回到舞臺上。林誠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一把空椅子的靠背上,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推開消防通道的門。門在他身後關上,酒吧裡的音樂聲被隔在門後,只剩下沉悶的低音在牆壁裡震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