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酒吧裡全是人。卡座區坐滿了，吧檯前面也圍了一圈客人，郝哥在卡座區和吧檯之間來回走動，偶爾停下來跟熟客打個招呼，問一句今天的酒怎麼樣。林誠坐在吧檯靠裡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冰水，跟郝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幾天店裡的情況。郝哥說最近洋酒銷量漲了不少，單一麥芽威士忌賣得最好，好幾桌客人都是一整瓶點，吧檯後面那瓶麥卡倫十八年已經快見底了。林誠說那就多進幾瓶備著，別斷了貨，省城那邊的供貨商最近在搞活動，整箱拿有折扣。郝哥說行，明天就打電話訂。
吧檯另一頭坐著兩個女孩子，坐在高腳凳上，腳後跟勾著凳腿的橫撐。兩個人臉上都化著很濃的妝，粉底塗得很白，和脖子的膚色有明顯的分界線。眼影畫成亮藍色，在酒吧的燈光下泛著熒光，假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扇子。嘴唇上塗著深紫色的口紅，嘴角邊緣有些暈開，大概是塗的時候沒有用唇線筆。一個頭發染成金黃色，燙著細碎的小卷，髮根已經長出了一截黑色，耳朵上掛著一排五顏六色的耳釘，有幾個還是用回形針自己彎的。另一個染成酒紅色，頭髮編成好幾根細辮子，辮梢繫著彩色皮筋，皮筋是那種小賣部五毛錢一包的普通款。兩人身上穿的都是那種亮閃閃的緊身衣，金頭髮的配一條亮片短裙，紅頭髮的穿一條滿是破洞的牛仔褲，腳上踩著厚底鬆糕鞋，鞋底厚得像兩塊磚頭。林誠掃了一眼，心裡冒出一個詞——精神小妹。上輩子他在B站看過不少關於精神小夥和精神小妹的鬼畜影片，那些影片裡的年輕人化著誇張的妝容，跳著魔性的社會搖，沒想到1999年的衡州已經有這種審美了。
兩個女孩一人點了一杯果汁，坐在吧檯旁邊小聲聊天。金頭髮那個用吸管攪著杯子裡的果汁，說上次月考數學又沒及格，回家被罵慘了。紅頭髮說她也差不多，英語聽力一個都沒聽懂，全選了C。兩個人聊了幾句學校的事，又聊到最近流行的一部電視劇，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還是會因為說到好笑的地方而捂著嘴笑出聲來。過了沒多一會兒，有三個男人從卡座區那邊走過來。三個人都二十多歲的樣子，其中一個穿花襯衫的把胳膊肘撐在吧檯上，側著身子湊到那個金頭髮女孩旁邊，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說：“美女，兩個人喝果汁多沒意思，過來跟我們喝一杯吧，我們那桌有洋酒。”金頭髮女孩搖了搖頭，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說不用。花襯衫沒有走的意思，又往前湊了一點，肘彎幾乎要碰到金頭髮女孩的手臂，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黏膩：“別這麼客氣嘛，我們請你，不讓你花錢。你看你們兩個人坐這兒多無聊，過來一起玩，交個朋友。”另一個紅頭髮女孩放下果汁杯，語氣明顯不耐煩了，說：“說了不用，你們能不能走開？我們就是想安安靜靜坐一會兒。”
花襯衫旁邊的兩個人也湊過來了，其中一個留著平頭的伸手去拉紅頭髮女孩的胳膊，手指剛碰到她的手腕。紅頭髮女孩一把甩開他的手，嗓門提了起來，說：“你們煩不煩？說了不去就是不去，再不走我叫人了！”她的聲音在嘈雜的音樂里還是很突出，旁邊幾桌客人都轉過頭來往這邊看。花襯衫的臉色沉了一下，他身後那個平頭說了一句“別給臉不要臉”，語氣已經帶上威脅了。但還沒等花襯衫開口，林誠已經走過來站到了兩個女孩和那三個男人之間。
林誠手裡端著那杯冰水，擋在花襯衫和兩個女孩中間，說：“三位，回自己桌喝酒吧，別打擾別的客人。”花襯衫看了林誠一眼。他嘴角撇了一下，不耐煩地說：“你誰啊你？我跟美女聊天關你什麼事？這酒吧你家開的？”林誠說：“對，這家酒吧就是我開的。我叫林誠。”花襯衫張著嘴停了片刻，臉上那種不耐煩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一巴掌拍掉了。他身後那兩個人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把還懸在半空中的手默默收了回去。花襯衫把手從吧檯上放下來，往後退了一步，說話的語氣完全變了，從剛才的囂張變成了客氣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說：“林老闆不好意思，我們就是喝多了跟美女開個玩笑。不知道這是您的店，打擾了打擾了。”他說完轉身就走，另外兩個人也跟著快步離開了，頭都沒回。
金頭髮女孩拍了拍胸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對林誠說：“謝謝你啊。那幾個人太煩了，一直纏著我們，趕都趕不走。”林誠說沒什麼。紅頭髮女孩拿起果汁杯喝了一口，上下打量著林誠，眼睛在濃密的假睫毛下面閃著好奇的光：“你就是這家酒吧的老闆？看著好年輕啊，比我們也大不了幾歲。剛才那幾個人一聽到你名字就跑了，你是不是特別厲害？”
林誠沒有接她的話，而是看著她們的臉。燈光下仔細一看，發現這兩個人的濃妝底下是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金頭髮女孩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嘴唇上的深紫色口紅塗得太厚，一笑就有些裂紋。林誠問她們多大了。金頭髮女孩說我倆都成年了，今天就是過來喝杯果汁放鬆放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沒有看林誠的眼睛。林誠說把身份證拿出來。兩個女孩互相看了一眼，金頭髮的說忘帶了，紅頭髮的說身份證在學校宿舍裡。林誠說不讓未成年進，你們現在就走吧，以後成年了再來。金頭髮女孩還想說什麼，拉了拉同伴的胳膊，兩個人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拿起小挎包低著頭往門口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金頭髮女孩回頭看了林誠一眼，嘴唇動了動，大概是還想說聲謝謝，但最終沒有說出來，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