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顏拉著她在榻邊坐下，揮手讓丫鬟們退到外間。
“衣物只是末節。”她壓低聲音，“妹妹可知，燕王殿下為何獨獨邀你賞畫？”
雪謠抬眼，微微搖了搖頭：“許是因宴上妄言了幾句，殿下寬和，不以為忤，反有興致垂詢？”
“寬和不假，但殿下日理萬機，何來閒暇垂詢一個初歸京的閨閣女子？”雪顏搖頭，目光深遠，“殿下此舉，其一，自是真的欣賞你宴上所言——非附庸風雅，確有幾分靈氣。其二……”
她頓了頓：“殿下重才，亦重‘可用’之才。他身邊精通詩書歌賦、善於逢迎之人不少，但能對書畫之道，尤其是涉及前朝風物、山河意境的古畫有所見解，又能將其與自身經歷結合、言之有物的卻不多，尤其出自女子之口更顯難得。”
雪謠靜靜地聽著，心中卻己掀起波瀾。
雪顏對燕王的瞭解遠不止表面功夫。她不僅知道燕王“重才”，還知道他需要什麼樣的人才。這份洞察力絕非一朝一夕所能養成。
“妹妹在庵堂的經歷，是缺憾，但此刻也未嘗不是一種獨特的籌碼。”雪顏看著她，目光懇切，“殿下或許想看看，你這份‘山野靈氣’與‘清淨見識’是偶然得之還是確有底蘊。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你是否如你的見解一般，清而不寒，柔中帶韌。”
“姐姐的意思是……”
“莫緊張，也莫刻意表現。”雪顏拍拍她的手，“明日賞畫，殿下若問，你便依著本心與所知從容答來。不知或不全之處，坦然承認便是，切忌不懂裝懂——殿下最厭虛偽，但可適當將話題引向你熟悉的靖西風物、庵堂見聞，尤其是與畫意相通之處。那裡是你的根基，旁人說不出，也模仿不來。”
她略一沉吟，又道：“王府規矩大，眼線也多。妹妹切記：多看，多聽，少言。除了畫作本身，不要輕易對王府人事、朝局時政發表看法。若遇到其他女眷或幕僚在場，禮節周到即可，不必過分熱絡，也不必過分拘謹。你只需記住——你是陳府西小姐，受邀賞畫的客人，保持應有的氣度與距離。”
這一番提點，從衣著到言行，從應對策略到心理建設，幾乎是為雪謠量身打造了一份“王府初階生存指南”，情真意切，毫無保留。
雪謠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姐姐悉心指點。雪謠初歸，諸事懵懂，幸有姐姐照料，又為我考慮得這樣周全。”
“你我姐妹，何須言謝。”雪顏扶起她，笑容溫婉，“你能得燕王青睞，也是我們陳府的榮耀，只是……”
她話音一轉，帶上一絲擔憂：“我聽說，二妹妹明日也要與你同去？”
雪謠面露難色：“是姨娘的意思。我想著有二姐姐同行，也好互相照應。”
“妹妹單純善良是好事。”雪顏看著她，意味深長地說，“但後宅環境複雜，莫要輕信於人。我言盡於此，望妹妹明日一切順利。”
說完，她便起身告辭。雪謠送至門口，看著雪顏走遠，馬上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小姐，”青檸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小姐這是要幫你爭燕王妃嗎？”
“她是在下注。”雪謠拿起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她認為在這場燕王妃的角逐中，我會贏，或者說她希望我贏。”
她想起雪顏方才說話時的眼神——溫和，關切，滴水不漏。可在那層溫婉之下，她總覺得還藏著什麼。是真心為她籌謀，還是……將她當作一枚棋子，用來鋪自己的路？
作為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兩位皇子，燕王和昭王之間必有一場血戰。雪顏選擇在這個時候向她示好，究竟是在為自己留後路，還是想將她推到臺前做那塊探路的石？
“真心也好，算計也罷。”雪謠放下玉扣，吹熄了燈，“來日方長，終有分曉。”
躺在床上，雪謠的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張臉——南宮越。
兩年了，如今的南宮越還是當初那個志向高遠、心繫天下的有為王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