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雪謠來到了陳倫的書房。
這是她回府以來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書房比她想象中要寬敞得多,西壁立著高大的書架,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墨香和陳年紙張的氣息,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窗邊那張特別寬大的紫檀木桌案。
那桌案上並沒有堆滿公文奏章,而是錯落有致地擺放著許多精巧的模型——有縮小比例的亭臺樓閣,有結構複雜的橋樑架構,還有各種奇巧的機括裝置,每一個部件都打磨得光滑細緻,栩栩如生。
雪謠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她拿起其中一個模型,託在掌心裡細細端詳。那是一個由數十個細小木件拼合而成的九重玲瓏塔,每一層都可以獨立旋轉,塔身內部似乎還藏著更為複雜的機關結構。
“父親,”她轉過頭,眼中帶著真切的好奇,“這些模型都是您做的嗎?”
陳倫笑著點了點頭。他看到女兒眼中那份不加掩飾的驚歎和欣賞,心中湧起一股難得的滿足感,比在朝堂上被皇帝誇讚還要受用。
“你喜歡什麼,父親也可以做出來送給你。”
“真的嗎?”雪謠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興奮,讓她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褪去了平日裡那份過於沉穩的疏離感。
“當然。”陳倫走到桌案旁,拿起一個還未完成的橋樑模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你以為父親能坐上工部尚書的位置,單憑一張嘴嗎?”
雪謠忍不住笑了。她很少見父親這般意氣風發的模樣,倒有幾分像個炫耀玩具的孩子。她放下九重玲瓏塔,目光在桌案上逡巡了一圈,忽然認真地說:“那……我想要一個最厲害的機關模型。”
“機關?”陳倫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麼會喜歡這種東西?”
“女兒只是覺得奇妙。”雪謠的手指輕輕撫過一個齒輪模型的邊緣,目光專注而柔和,“看似靜止的死物,內裡卻暗藏乾坤,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解開它們的過程,就像剝開一層層迷霧,最終窺見核心,有一種豁然開朗的快感。”
雪謠的眼中流露出一種真切的光芒,那不是一個少女為了討父親歡心而刻意裝出來的興趣,而是發自心底的欣賞與熱愛。
“你平日在庵堂也能見到此種物件?”陳倫實在不知女兒何時開始對機關有了興趣。
“有一個香客擅做此物。”雪謠的語氣自然隨意,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見我喜歡,便每次來上香的時候都會送我一個。不過他送我的機關我都解開了,本想找他再要一個更復雜的,但是兩年前我生了場大病,自那以後,他也再沒來過庵裡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淡淡的哀傷。
“那香客送你的機關你可還留著?”陳倫忽然也來了興致,甚至還帶有一絲期待。
“我都帶回來了,就在房間裡。”雪謠抬起頭,“父親若想看,我這便去拿過來。”
陳倫略作思奪,擺了擺手:“不急,改日吧。”
雪謠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但陳倫方才那一瞬間的反常卻在她心裡留下了烙印。
陳倫之所以忽然激動,是因為他想到了一個塵封多年的案子。
當年坐實靖西王叛變的罪證正是一個極為複雜的機關盒。那盒子共有八道機關,層層巢狀,環環相扣。他帶著工部一眾能工巧匠廢寢忘食地研究了整整七日,才勉強打開了前五道,裡面藏著靖西王通敵的信件以及邊防佈防圖。可剩下的三道機關,任憑他們用盡辦法也始終無法破解。
據傳那三道機關後面藏著靖西王苦尋多年才尋到的藏寶圖,但傳言終究只是傳言,因為沒有人能開啟它,也就無從驗證。那個機關盒至今仍被封存在工部,成了懸而未決的一樁公案。
雪謠方才提到的那個“擅做機關的香客”,讓他的神經猛然跳動了一下,會不會就是當年製作那個機關盒的人?若真是那人,若能找到他,說不定就能解開剩餘的三道機關。可轉念一想,陳倫又洩了氣。靖西軍早己全軍覆沒,靖西王府也被夷為平地,水家上下無一生還,那個機關的建立者又怎麼可能還在人世呢?況且也未必就是那個人。天下之大,擅長機關術的能人異士不在少數,許是他想多了。
“父親?”雪謠的聲音將陳倫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回過神來,發現女兒正關切地看著自己。
“父親不是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說嗎?”雪謠提醒道。
陳倫定了定神,將那些雜念暫時壓下。他示意雪謠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她對面,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父親是想跟你商量你的終身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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