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約轉眼即到。雪謠(水笙)精心準備了上門禮,包括一份《百花繪譜》中的蘭譜謄本、兩刀上好的宣紙以及一盒徽墨,既文雅又不會顯得過於貴重。她帶著拜禮來到了城東的秦府,秦芷蘭己經在門口等候了。
兩人在花廳落座,丫鬟奉上清茶。雪謠將禮物奉上,秦芷蘭接過,對那謄抄工整、配圖精美的蘭譜愛不釋手,連連道謝。接著,雪謠(水笙)展開了自己最新的臨摹之作,謙虛地向秦芷蘭請教。
秦芷蘭仔細觀看,不覺間秀眉微蹙,指著畫中一塊山石的皴法道:“此處的用筆略顯遲疑,墨色也未暈染開,失了原作的渾融之氣。還有這幾筆蘭葉,轉折稍顯生硬,少了些靈動。”
雪謠(水笙)適時露出苦惱與虛心求教之色:“芷蘭真不愧是行家。正是此處,我雖反覆揣摩原畫,仍不得其法,不知該如何改進?”
秦芷蘭沉吟片刻,提筆在自己的紙上試著勾勒了幾筆,卻也總覺得差了些味道。“蘭葉的飄逸與力度,山石的蒼潤兼濟,確實極難把握。家父常言,臨摹並非依樣畫葫蘆,需得體會原作者下筆時的氣韻與力道。” 她放下筆,有些歉意地看著雪謠,“芷蘭雖略懂臨摹之法,但畫技欠佳,恐怕也難以給出有用的建議。”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秦芷蘭彷彿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轉而欣喜道,“家父今日恰在府中,他於古人筆法鑽研極深,不若芷蘭引薦,請家父指點一二?只是家父性子嚴肅,若言語首接,還望雪謠勿怪。”
“若能得秦大人親自指點,是雪謠莫大的榮幸,感激不盡,豈敢有怪。”雪謠(水笙)連忙應下,這正是她此次前來的目的。
秦芷蘭引著雪謠(水笙)前往秦明的書房“澄懷齋”。秦明今日似乎心情尚可,聽女兒說明來意後,目光在雪謠(水笙)臉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展開看看。”
雪謠(水笙)將畫作在書案上小心鋪開。秦明負手而立,凝神看了片刻,又走近些,幾乎貼著畫紙觀察筆觸墨色。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用筆還算工整,構圖亦得其形。”秦明緩緩開口,語氣平淡,“敗筆在此處,此一處,還有此處。”他指尖虛點,“山石皴法,非是這般遲疑堆砌,需手腕帶動,一氣呵成,墨隨筆走,濃淡乾溼自然顯現。你看原畫此處……”他竟隨手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筆,蘸了清水,在旁邊的宣紙上快速演示起來,雖只寥寥數筆,但山石的體量、質感、陰陽向背頓時躍然紙上,與雪謠畫中生硬的筆觸形成鮮明對比。
“至於蘭葉,”秦明換了一支稍細的筆,筆尖輕觸紙面,手腕微轉,一道流暢而充滿彈性的線條便勾勒而出,“需知蘭葉如劍,柔中帶剛。起筆藏鋒,行筆流暢而有力,轉折處需有韌勁,不可軟弱,亦不可過於剛折。你之病,在於只求其形之彎轉,未得其力之貫通。”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又添了幾筆,頓時幾片風姿各異的蘭葉便呈現出來,飄逸靈動,彷彿能隨風而動。雪謠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亦是暗贊,秦明於筆法一道,確有過人之處,亦是真心喜歡,不愧為太史丞。
“聽大人這麼一說,雪謠真是茅塞頓開,我今晚就回去再臨摹一幅,屆時還煩請大人再指點一二。”雪謠(水笙)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對畫作的喜歡以及對增進技藝的追求,這一點讓秦明頓生好感。
“西小姐不用客氣,你既是芷蘭的朋友,秦府隨時都歡迎你。”秦明道,臉上雖未帶笑,但卻有幾分親切隨和。
出了書房,雪謠(水笙)不禁對秦芷蘭感嘆。
“秦大人對筆法之道鑽研之深,怕是我這輩子都無法望其項背,有機會真想再向他請教請教是如何精進筆法的?”
“其實也沒什麼訣竅,就是不斷的揣摩加上反覆的練習,你是不知道,父親有時為了練習一個字,都要練上成千上萬遍。”秦芷蘭明顯把雪謠(水笙)當成了朋友,話也多了起來。
“成千上萬遍?”雪謠(水笙)不可思議地看著秦芷蘭。
“難以想象吧!我記得之前有個‘定’字,他就寫了好多好多遍,可那些字我卻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差別。”
“聽芷蘭這樣說,我也好想看看那些字!”雪謠(水笙)表現出了熱烈的求知慾和探索欲。
“這有何難!我房間裡就有,父親本來要處理掉的,我想好好研究,就偷偷留了下來。走,去我房間。”秦芷蘭熱情地招呼雪謠(水笙)。
到了秦芷蘭的房間,秦芷蘭拿出了幾張略顯陳舊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定”字。乍一看,確實看不出區別。
“雪謠你看,這些字有什麼不一樣嘛?”秦芷蘭將紙遞給了雪謠(水笙)。
看著那一個個寫得極為工整、結構嚴謹的“定”字,雪謠(水笙)有如五雷轟頂。她一眼就看出了這是父親習慣的寫法,最後一筆“捺”的收筆方式並非尋常的順勢出鋒,也非含蓄的回鋒,而是在捺腳末端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向內回鉤再輕輕挑出的動作!這個動作細小到幾乎難以察覺,若非對書寫者筆法熟悉到骨子裡的人,絕難分辨,甚至會以為是墨漬或紙張紋理。
這是父親年輕時在戰場上為求迅捷清晰,無意中成的在書寫“定”、“安”、“是”等帶有較長捺畫的字時,一個標誌性的小動作!父親曾笑著說這是他的“將軍鉤”,帶著殺伐決斷後的餘韻。而現在,這個獨屬於父親的“將軍鉤”,卻出現在秦明練習了無數遍的“定”字上!雖然筆力、氣勢與父親縱橫沙場的鐵血殺伐之氣尚有差距,多了幾分文人的刻意與工穩,但那個回鉤挑出的細微特徵,卻模仿得惟妙惟肖!
雪謠(水笙)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死死地盯著那個字,彷彿就這樣看著就能把它看穿,就能把過去的傷痕都抹平。
“雪謠,雪謠!”看到雪謠(水笙)盯著紙上的字失了神,秦芷蘭忍不住叫道。
雪謠(水笙)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在秦芷蘭面前失態了,忙用迷惑掩飾內心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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