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她從枕頭下面取出玉佩，摩挲了一下溫潤的玉面。她撫過那枚代表張家嫡系的三瓣花紋，心想：不管前面有什麼，我都要去看看。然後她將玉佩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裡，玉佩貼著胸口，溫熱如故。娘，她無聲地在心裡說，我準備好了。
出發前夜，老宅裡格外安靜。念靈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影子。她知道桂花的季節快要過了，下一次花開，她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但她要去。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山東臨沂，一個穿著黑衣的身影正獨自站在一座荒山的山腰處。月光照在他背上那柄黑金古刀上，反射出冷冽的光。他面前是一個半埋在土裡的石碑，碑上刻著古老的魯國文字。他伸手抹去碑面的泥土，露出一行模糊的銘文。風從山頂刮下來，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行銘文，像是在辨認什麼。山林深處傳來一聲不知名的鳥鳴，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來路方向，又轉回來，繼續清理石碑上的泥土。
出發前夜，吳家老宅的氣氛與往常不同。
平日裡這個時候，夥計們已經熄了燈籠回房歇息，院子裡只剩下桂花的香氣和老樟樹的風聲。但今晚，東廂的書房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雕花木窗裡透出來，照著窗外那片被秋風吹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地。廚房裡也還亮著灶火——胖廚娘在給念靈準備路上吃的乾糧，蒸籠裡碼著新做的桂花糕，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念靈在自己房間裡最後檢查了一遍行裝。換洗衣物、乾糧、水壺、記錄冊、鉛筆，還有那隻隨身攜帶的機關器具袋。她將每一樣東西都拿出來重新清點，確認無誤後再一件件放回去。這個習慣是她從二叔那裡學來的——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下墓不是兒戲，少帶一樣東西都可能要命。
她正將最後一件衣服塞進揹包時，門外傳來了敲擊聲。
那敲門聲很輕，只有兩下，短促而沉穩。念靈一聽就知道是誰——整個吳家，只有二叔會這樣敲門。不重不輕，不急不緩，永遠是一個節奏，像是他的人一樣，穩得讓人心安。
“進來。”
吳二白推門而入。他穿著平日裡那件深灰色的長衫，外面套了一件玄色的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念靈注意到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不是迴廊裡那種普通的氣死風燈，而是他書房裡專用的那盞油燈，黃銅燈座上刻著細密的符文。這盞燈他很少拿到外面來，除非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還沒睡？”吳二白問了一句明知故問的話。
“在檢查行李。”念靈站起來，想給二叔搬椅子。
吳二白擺擺手，沒有坐。他的目光在唸靈的揹包上掃了一遍，看著她卷得整整齊齊的綁腿和她放在床頭的防水油布，不易察覺地點了一下頭。他沒有首接說話，而是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
“丫頭，”他終於開口，“跟我來書房。”
念靈跟著他穿過迴廊。秋夜的風已經很涼了，吹在臉上帶著隱隱的寒意。天上一輪彎月，清輝如水，灑在院中的桂花樹上，勾勒出枝幹的剪影。桂花的香比白天淡了幾分，卻更清冽，像是被夜風過濾過一樣。
書房裡，吳二白走到靠牆的那排紫檀木櫃前，彎下腰從最底層的櫃子裡取出一隻檀木匣子。匣子大約一尺長、半尺寬，深褐色的檀木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邊角包著銅片，銅片上沒有鏽跡，說明經常被擦拭。他把匣子放在書桌上，沒有馬上開啟，而是先坐了下來。
念靈在他對面坐下。燭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投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她看著那隻檀木匣子，心裡隱隱猜到裡面是什麼——二叔早年用過的那套機關器具，她小時候曾經遠遠見過一次。那是吳家的核心傳承之一，二叔從不輕易拿出來。
“明天出發，該說的話白天都說了。”吳二白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敘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有些東西，得在走之前交給你。”
他開啟匣子。
念靈的目光落在匣中的器物上，呼吸微微一滯。那不是她小時候遠遠見過的那套普通工具——這是一套全新的，她從未見過，卻又莫名覺得親切。匣子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泛著暗沉的光澤，不是嶄新的亮光，而是被時間打磨過的溫潤質感，像是被某個人用過很久很久。
最上面是一方羅盤。普通的羅盤是銅面木底，但這方羅盤的底座是一種她沒見過的暗青色石料，觸手溫潤，不像金屬那樣冰涼，也不像木頭那樣輕飄。盤面上的刻度不是後天刻上去的，而是天然形成的紋理，細細密密地排列成九宮八卦的圖案。中央的天池裡，磁針不是紅色的，而是一根暗金色的細針，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念靈伸出手指在羅盤上方虛虛一點，磁針居然輕輕顫動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這是隕鐵打造的，感應的是地脈之氣，不是普通的南北磁極。”吳二白說，“下到墓裡，尋常羅盤會受地下磁場的干擾而亂轉，這個不會。你用在魯王宮裡找墓道走向，會比看地圖管用。”
念靈小心翼翼地將羅盤捧起來，翻過來看底座。底座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她辨認了一下，是一個篆體的“琬”字。從刻痕的深淺來看，已經有些年頭了。她的手指在字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第二件是一把銅尺。尺子不大，只有一巴掌長，通體由黃銅鑄成，分量卻比看上去要重一些。尺面上刻著細密的刻度，每一分每一釐都精確到了毫釐之間。念靈將銅尺拿起來，翻了個面，發現背面的刻度更加複雜——那不是長度單位，而是某種卦象符號，和《奇門遁甲秘要》中的陣法標註方法完全一致。
“這把銅尺可以在機關內部測量出毫釐偏差，背面刻的是六十西卦方位，配合羅盤使用可以定位陣法陣眼。”吳二白指了指尺面上的刻度，“毫釐之差，生死之別。機關術做到最精處，靠的不是蠻力，是眼力。”
第三件是一套刻刀，共有三把，分別刻著不同粗細的刃口。刀柄用的是老檀木，被手汗浸潤多年，表面形成了溫潤的包漿。念靈將最細的那把抽出來，刃口在燭光下冷光一閃。她不用試就知道，這刀的鋒利程度足以在青銅上刻畫。
“刻刀用來在墓中修改機關結構，或者留下標記。”吳二白說到“修改”兩個字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很普通的技能，“你已經在藏書房外的連環機關上做過類似的事了，不用我再教你怎麼用。”
念靈的耳朵微微一熱。她知道二叔說的是她偷偷改動機關的事。她沒有辯解，只是將刻刀插回皮套，輕輕放回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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