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白看著她，嘴巴動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但最終他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盞油燈，走到門口時停了片刻。
“早點歇著。明天一早潘子來接你們。”
他推門出去了。油燈的光在迴廊裡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了下來，門框上映出一道人影。那人影並不高大，反而因為駝背而有些低矮——吳傢伙計都認得這影子，是二叔在門外佝僂地站了一會兒，似乎在調整呼吸。很快他又首起身，影子重新變得挺拔。
緊接著，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像是憋了一整晚才擠出來的。
“丫頭。”
“嗯？”
門外的聲音停了停，再開口時，那副鐵嗓竟帶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你娘當年……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她說‘你放心’。然後她走了，就再也沒回來。”話斷了一息，像是在把什麼東西硬嚥回去，“你別學她。你要回來。”
念靈坐在床沿，抱著懷裡的檀木匣子，聽著二叔的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老宅深處。她低下頭，將匣子貼在胸口。
“我答應你，”她輕聲說，“我一定回來。”
窗外，月光無聲地鋪滿院落。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動，幾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微的聲響。遠處老樟樹下一片寂靜，只有那盞書房裡的油燈還亮著，透過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光斑。
念靈抱著檀木匣子回到房間後，吳二白在書房裡又坐了很久。
書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水面泛著一層暗黃的茶漬。他面前攤著那本看了無數遍的賬冊，但目光並沒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而是落在賬冊下面壓著的一角泛黃的紙片——那是從舊族譜上撕下來的一頁，邊緣已經起了毛邊，上面只寫了一個名字：張琬。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兩個字。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已經碎過一次的瓷器，怕稍微用力就會讓它再次碎裂。窗外起了風，老樟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他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今夜格外漫長。
他合上賬冊，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油燈，走出了書房。
迴廊裡很暗，只有他手裡那盞油燈放出昏黃的光，照著前方三尺遠的路。他的腳步很慢，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每走一步之前都要想一想下一腳該踩在哪裡。迴廊的轉角處掛著一盞氣死風燈，裡面的蠟燭已經燃到了盡頭，火苗跳了兩下便滅了。他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
他穿過了堂屋，經過念靈的房間時停了一瞬。門縫裡沒有光——她已經熄燈了。他聽著裡面傳來的均勻呼吸聲，在門口站了片刻。秋風從迴廊盡頭灌進來，吹得他手中的燈焰晃了幾晃。他伸手護住燈焰，繼續朝老宅最深處走去。
那裡有一間房間，已經空了十七年。
吳家老宅很大，空房間也多，但這間房間不一樣——它不是沒人住，是被人刻意保持著原樣。門上的漆還是十七年前的顏色，雖然已經斑駁了許多，卻沒有翻新過。窗欞上的雕花還是十七年前的花樣——纏枝蓮紋，寓意吉祥平安。門口的臺階上有一塊微微凹陷的青石板，那是經年累月踩出來的痕跡。
他站在這扇門前，忽然想起來，張琬當年剛嫁進吳家時，每天早上都會站在這塊青石板上等他一起吃早飯。她會踮起腳朝迴廊那頭張望，遠遠地看見他就笑。那個笑容他記了十七年，比任何照片都清楚。
他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細長的吱呀聲，像是被驚擾的舊夢。門內的空氣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十七年前點的香，早就該散盡了，但他總覺得每次推開門都還能聞到。房間裡的陳設一如十七年前：紅木架子床、梳妝檯、衣櫃、窗邊的繡架。床上鋪著大紅的被褥，那是他們新婚時的被褥，已經褪了色，但他不許任何人換。梳妝檯上擺著一面銅鏡，鏡面依然光亮，映出他佝僂的身影。
他走到梳妝檯前，將油燈放在臺面上。燈焰在銅鏡裡映成兩點微光，一個在鏡外，一個在鏡中。
桌上放著一張遺像。
說是遺像，其實是一張炭精畫的肖像，因為張琬沒有留下任何照片。這幅畫是他請長沙城裡最好的畫師畫的，畫師沒見過張琬本人，全靠他的口述一筆一筆描摹。他說“眉毛再細一點”“眼睛再亮一點”“嘴角這裡有一顆痣，很小，別畫大了”，畫師被他折騰了整整半個月才畫完。拿回來以後，他又自己改了三天——他學過一點工筆，雖然畫得不好，但他知道自己妻子的神韻在哪裡。最後改出的這幅畫像，雖不能完全還原她的容貌，但至少畫出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溫婉中帶著倔強，像是在對看畫的人說：我不管你怎麼想，反正我已經打定主意了。
他伸手擦拭鏡框。其實鏡框上沒有灰——他每三天擦一次，十七年從未中斷。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不需要經過大腦，手自己就會伸過去。他的指尖輕輕劃過畫中女子的眉梢、眼角、嘴角，每一下都很慢，很穩，像是在描摹一張活生生的臉。
“琬兒。”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窗外月光如水，傾灑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樹影在窗紙上輕輕搖晃，像是一個沉默的聽眾在微微點頭。
“女兒長大了。”吳二白對著畫像說，“她跟你越來越像了。不是長相——她長得像我們吳家人。是性子。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跟我說什麼？她說‘你放心’——跟你當年說的一模一樣。連語氣都一樣，連看我的眼神都一樣。”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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