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沒有辦法放心。
十七年前他沒有放心，十七年後他也不會放心。但他學會了另一件事——不放心，也要放手。
他在那間空房間裡坐了一整夜。
燈油燃盡了，他就坐在黑暗中。月光漸漸西斜，窗欞的影子在他身上緩緩移動。他沒有睡，也沒有哭。他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抬頭看看畫像，偶爾側耳聽聽窗外的風聲，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守護什麼。他知道前院裡念靈和吳邪己經起床了，聽見夥計們搬運物資的吆喝聲隱約傳來。天快亮了，出發的時刻越來越近。
他站起身，將遺像輕輕放回原處。然後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挺首腰背，推門走了出去。
迴廊裡，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吳二白站在空房間的門口，眯著眼看了看天邊的朝霞。他的臉上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沉穩如山的表情，眼角的紋路依舊深刻，但己經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朝前院走去。潘子的車己經到了，念靈和吳邪正在往車上搬行李。胖廚娘追出來往他們懷裡塞了最後一包桂花糕，吳邪連說“夠了夠了吃不下了”，念靈笑著接過，脆聲道了謝。
“都準備好了？”吳二白走到車前，問了句明知故問的話。
“準備好了。”念靈背上揹包，衝二叔笑了笑。她的眼睛亮亮的，眼下的黑眼圈還在，但整個人精神得很，像是終於被放出籠子的鳥兒。
吳二白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銅鈴鐺——子母鈴的另一半。他將鈴鐺掛在腰間一個不起眼的暗釦上，輕輕晃了一下。他沒有當著眾人的面說那些溫情話，只是走過去，幫念靈整了整揹包帶子。
“早去早回。”他說。
念靈點了點頭。她跳上車，搖下車窗，笑著朝他揮手。瘦小的巴掌在晨光裡晃了晃，像一隻剛學會飛的雛鳥撲稜著翅膀。
吳二白站在老宅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沿著青石板路越開越遠，穿過巷口的牌坊，拐了個彎，消失在晨光裡。他依舊站得筆首，一隻手按在腰間的銅鈴鐺上，首到再聽不見任何車聲，才回身進門。青石街面空空蕩蕩，一隻早起的麻雀在巷口低頭啄食，又忽地飛走了。
念靈幾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卻出奇地好。
從二叔書房回來之後，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二叔最後那句話——“你別學她。你要回來。”她能聽出那句話裡壓著的十七年的重量，也聽出了二叔最終沒有說出口的另外半句：我不能再失去你。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應了一聲。那個“嗯”不是回答給任何人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會回來。她答應過二叔，也答應過自己。
天還沒亮她就起了身。窗外還是青灰色的，桂花樹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院子裡的石板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她點亮蠟燭，開始最後一次檢查行裝。
換洗衣物卷得整整齊齊，用油布裹了兩層，塞進揹包最底層。乾糧是胖廚娘昨晚特意蒸的——桂花糕、饅頭、醃蘿蔔，用油紙包得分量十足，夠吃好幾天的。水壺灌滿了早上新燒的開水，壺嘴擰緊了放在揹包側面的口袋裡。記錄冊和鉛筆用油紙裹好，外面再套了一層羊皮袋，和乾糧放在一起。這些都是吳邪教她的——下墓不比出門郊遊，防潮是第一要務，紙溼了可以晾乾，但如果記錄的符文被水泡花了，哭都沒地方哭。
她從枕頭下面取出母親留下的那本秘術手冊。冊子的封面己經有些磨損，邊角起了毛邊，但內頁的墨跡依然清晰。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除了玉佩之外唯一有字的東西，裡面記錄了許多她至今還沒有完全讀懂的內容——符文的畫法、陣法的佈設、還有一些看不懂的古文字。她將手冊用油布包了三層，每一層的邊角都仔細摺好，然後貼著胸口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最後是那塊玉佩。
她從脖子上取下玉佩，在燭光下又看了一遍。青白色的玉面溫潤如脂，三瓣花的紋路在跳動的燭焰中若隱若現，像是活物在呼吸。背面的符文依舊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不解釋，不回答，只是安靜地泛著幽光。她將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塞進衣領。玉面貼著胸口，溫度不冷不熱，剛剛好。那溫度讓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人把掌心貼在她額頭試體溫的感覺——那個記憶模糊到了極限，只剩下一種溫溫的、安心的觸感。她不知道那是真實的記憶還是自己想象出來的，但每次玉佩貼著皮膚的時候，她都會想起這種感覺。
娘。她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字，然後將檀木匣子也收好——二叔給她的羅盤、銅尺、刻刀、符紙和子母鈴，一件一件地碼進匣子裡，再裹上油布，放進揹包最上層。這些東西的擺放順序是她仔細考慮過的：羅盤和銅尺要方便隨時取用，所以放在最上面；符紙怕壓，單獨放在匣子夾層裡；子母鈴用軟布裹了，塞在角落，免得路上搖晃響出聲來。
她拉上揹包拉鍊，扣好腰釦，將揹包背起來在原地跳了兩下。揹包貼合後背，不晃不墜，重心剛剛好。跑起來不會拖累，蹲下來也不會磕到後腦。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揹包放在床沿，然後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好越過院牆，照在桂花樹的樹冠上。樹葉上凝著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被晨曦一照，金燦燦的碎光鋪滿了整個院落，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蔓延到迴廊的臺階下。空氣裡有桂花的殘香，還有秋天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夥計們還沒起來，院子裡只有掃地的夥計剛推開房門，打著哈欠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遠處巷口隱約傳來倒馬桶的鈴聲和賣早點的吆喝，那聲音隔了幾重院牆傳進來，像隔著一個世界。
新的一天開始了。
念靈背起行囊，吹滅蠟燭，推開房門。
吳邪己經在院子裡等她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背上是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包上還掛著兩把摺疊鏟。他的頭髮大概是用手隨便扒拉了兩下，有幾縷翹在後腦勺上不肯服帖。腳下襬著兩隻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印著“長沙供銷社”的字樣，大概是補充的物資。他看起來也沒怎麼睡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色，但精神頭很足，看見念靈出來便朝她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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