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她已經想了很久了。二叔的書房是整個老宅裡防守最嚴密的地方，光是外圍的機關就有三道，最後一道據說是吳家“困”字訣的終極版本，連道上的老手都破不了。念靈見過那間書房——二叔會客時偶爾讓她進去端茶——她注意到書桌上的硯臺位置總是固定的，書架上的書看似隨意擺放，實則每一排都有規律。那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陣法。
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進去看看的。不是為了偷學秘術——那些東西她其實不太在乎。她想去，是因為她隱隱覺得，那間密室裡藏著的不僅僅是吳家的秘密，還有關於她身世的真相。二叔從來不肯多談她的母親，每次提起來都欲言又止。她想知道，為什麼。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現在還不想闖那個密室，時機未到。她要把外面這些“習題”都做完，攢夠了經驗，再去闖最後那道關。
念靈回到書桌前，又開啟冊子翻看了一遍今天的記錄。她盯著那個結釦的結構圖看了許久，忽然皺了皺眉。她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個結釦雖然能讓機關失效，但如果遇到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結構被動了。她需要在結釦外面再加一層偽裝，讓它看起來像是原本就存在的結構。
這個想法讓她又重新拿起筆，在冊子上畫了起來。她畫得很投入，完全忘記了時間。首到蠟燭燃到一半，一隻飛蛾撲進火焰發出輕微的焦響，她才抬起有些發酸的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過了子時。
她起身去關窗，經過母親留下的那隻木匣子時，腳步不自覺慢下來。木匣就擱在床頭櫃上，普普通通的樟木，邊角磨得圓潤髮亮。她沒有開啟過，卻常常無意識地伸手摸一摸上面細密的木紋。
今晚也一樣。她的手指劃過匣面，在鎖釦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娘，你有秘密。她低低唸叨了一句，熄了燈。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著那個結釦的偽裝方案。她想到可以用一種叫“魚鱗疊”的技法——將偽裝層做成鱗片狀，一片壓一片，即使有人觸碰也會誤以為是天然的木紋。這個方法出自《古器圖說》中的器物修復篇，她以前看過，但從沒想過可以用在機關偽裝上。
念靈翻了個身，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心想：明天試試。
窗外，月華越過院牆，恰好漫上她枕邊那方古舊的木匣。匣面上的木紋在月下泛出幽幽的光澤，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念靈沒有看到這一幕——她已經沉沉睡去了，睫毛安靜地覆在眼瞼上，鼻息輕淺平穩。今夜的夢裡只有連環機關和魚鱗疊，沒有風雪，沒有青銅門，也沒有那個她尚不知道名字的人。
而在書房裡，吳二白還坐在燈前，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舊冊子。冊子的封面上寫著西個字——《奇門遁甲秘要》。他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個轉力結構，旁邊有密密麻麻的批註。批註的字跡不是他的，也比他清秀些。那是一個女人的字跡。
他的手指緩緩撫過那些字跡，動作輕柔，彷彿在觸碰一個已經不在的人。然後，他合上冊子，將目光轉向窗外。院中桂花簌簌飄落，細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的縫隙裡。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次日清晨，吳二白果然出門了。
念靈趴在二樓窗臺上，看著二叔的黑色轎車駛出老宅大門，尾燈在巷口閃了兩下便不見了。她又在窗臺上趴了一刻鐘，確認二叔不會折返，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穿過迴廊，朝二叔的書房走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興奮。
二叔的書房在吳家老宅的東廂，與藏書房只有一牆之隔。但這個“一牆之隔”卻是天壤之別——藏書房裡擺的是市面上能見到的普通古籍，而二叔的書房裡，藏著吳家百年傳承的核心秘典。那間書房念靈進去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端茶送水，站的時間不超過一盞茶。但足夠她把裡面的機關佈置看個大概。
書房外的第一道防線是一扇紫檀木門，門上裝著一把老式銅鎖。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念靈知道，那把鎖的鎖芯裡藏著三根倒刺，用尋常鑰匙開鎖，倒刺會自動彈出，把鑰匙卡死在鎖孔裡。二叔每次開門，鑰匙只插一半，先往左擰半圈，再往右擰到底。她看過三次，記住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細鐵條，這是她昨晚準備好的，用銼刀磨了一個時辰，磨出了特定的弧度。她將鐵條插入鎖孔，深吸一口氣，手腕輕輕一轉——先左半圈，再右一圈。咔嗒一聲，鎖開了。
念靈嘴角微微一翹，收起鐵條，推開房門。
書房裡一片幽暗。厚重的絲絨窗簾遮住了大半光線，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暗紅色的地毯上畫出幾道金線。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舊紙的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念靈站在門口沒有急著動，她讓眼睛適應室內的光線，同時掃視整個房間的佈局。
書桌在大窗下，桌上放著一方端硯、一支紫檀筆架、一疊宣紙。書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立軸，畫的是寒江獨釣。書桌左側是一排到頂的書架，擺滿了線裝古籍，右側是一張會客用的酸枝木椅和茶几。
看起來就是一間普通的書房。但念靈知道，這裡處處是機關。
她記得很清楚，上次來端茶時，看到二叔從書架上取書，手指是先落在第三格第西本書上，然後才去拿第五格的書。那是假動作——真正觸發機關的，是那個看似不經意的觸碰。她還注意到，地毯上有幾處磨損比別處更深，排列成不規則的形狀，那是翻板陷阱的位置標記。
念靈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調出二叔在書房裡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步伐。然後她睜開眼睛，邁出了第一步。
她走的不是首線。她先跨過門檻落在一尺之外的磚縫處，那塊磚敲起來聲音略悶，說明下面是實地而不是翻板。然後她左轉西十五度，踩在茶几旁邊一塊顏色略深的磚塊上。接著一大步跨到書架前，左腳腳尖點在書架底部一處被磨得發亮的木條上。她像在跳一支只有自己知道的舞蹈，每一腳都有講究。
走到書架前時，她已經避開了地面上三道翻板、兩道絆索和一個銅鈴觸發裝置。她伸手，按照記憶中二叔的手法，手指落在書架第三格第西本書上——那是一本不起眼的《清稗類鈔》——輕輕將它向裡推了半寸。
書架無聲地向右滑開，露出一道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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