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靈盯著二叔的手。那雙平日裡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正在微微發抖。抖動的幅度很小，但她看得出來。她看過二叔握筆、端茶、翻書，看過他用這雙手拆解最精密的機關，從來沒有抖過。一次都沒有。
現在它們在抖。
吳二白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塊玉佩，拇指摩挲過符文表面，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日光從窗簾縫隙裡移過來，照在他的側臉上，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深刻。
念靈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二叔，這玉佩上的符文——是不是張家的東西？”
吳二白沒有回答。他的手停在玉佩上，指節微微泛白。
“我娘和張家，是不是有關係？”念靈又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更堅定。
書房裡的空氣又凝固了幾分。吳邪站在唸靈身後，大氣都不敢出。他看著二叔的臉色，心中隱隱有了答案，卻不敢替念靈說出來。
又過了片刻，吳二白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來：“這是你孃的遺物。”
念靈等著下文。但吳二白沒有繼續說。他將玉佩輕輕放回桌上，推到念靈面前，然後收回手，重新按在賬冊上。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但他已經在刻意控制。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慢慢收斂，像一扇正在緩慢關閉的門。
“好生收著。”他說。只有西個字。
念靈站在原地，看著二叔慢慢合上那扇門，心沉到了谷底。“二叔，”她不死心，“我娘——”
“好了。”吳二白打斷了她。他抬起手，做了個“出去”的手勢。那個手勢很輕，甚至稱得上溫和，但念靈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她在吳家生活了十七年，知道二叔什麼時候會回答她，什麼時候不會。這個手勢意味著，今天不會有答案了。
她拿回玉佩，握在手心，捏得骨節發疼。沉默了幾秒後，她轉身走了出去。
吳邪站在原地，看了看念靈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二叔。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吳二白已經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面前那本攤開的賬冊上。吳邪認識那本賬冊的封面——那是三叔的舊賬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邊。賬冊翻開的那一頁上，寫著一行潦草的鉛筆字，像是隨手記下的什麼備註。吳邪沒看完整，只瞥見了兩個字——“張琬”。
他沒敢多問，轉身跟著念靈出去了。
書房門重新合上。吳二白獨坐在逐漸暗淡下來的光影裡，面前的三弟賬冊還翻在那一頁。他緩緩將賬冊合攏，手按在封面上，指節森森發白。
窗外起了風，老樟樹的枝葉沙沙作響，一片枯葉被風吹落，貼在書房的窗欞上停了一瞬，又打著旋兒飄遠了。
念靈出了書房，沒有回房間，而是徑首穿過迴廊，走進了藏書房。她需要查一些東西。吳邪跟在她身後，兩人在書架間穿行，誰都沒有說話。到了藏書房的角落，念靈停住腳步，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世家志》。
這是她以前翻過的一本書，記載了盜墓行當裡各大世家的譜系和傳承，內容駁雜，真假參半。其中有一章專門講張家的歷史。她以前看這一章時只是當故事讀，沒有特別留意。但現在，她需要重新審視每一個字。
她翻到張家那一章，逐字逐句地看。吳邪湊過來，也跟著她一起看。兩人頭碰著頭，在昏暗的光線中分辨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
《世家志》裡關於張家的記載不多，但有幾處提到了一個關鍵的細節：張家歷代族長都會用一種特殊的符文作為信物。這種符文不同於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種能夠與血脈共鳴的秘文。只有張家首系血脈，才能解讀這些符文的真正含義。書中有一張插畫，畫的是張家信物的正面圖案——三瓣花。
念靈將玉佩翻過來，和書中的插畫對照。一模一樣。
她繼續往下看。另一段裡提到，這種三瓣花是張家“起靈”一脈的嫡系信物，通常只在最重要的儀式上使用。信物一旦贈出，就意味著血脈相連的承諾，不可收回，不可背棄。
念靈的手指停在那段話上，心跳聲在耳膜中鼓譟。她想起母親留給她的這枚玉佩——不是普通的張家信物，而是張家核心血脈的嫡系信物。母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她是張家的什麼人？
她猛然抬頭，看向吳邪。吳邪也在看那段文字，臉色從困惑變成了凝重，他一時間也沒能消化這些資訊。他轉身去翻另一排書架上的地方誌和舊檔，兩個人在藏書房裡消磨了整整一下午，在故紙堆裡翻找一切與張家相關的隻言片語。偶爾低聲交流幾句，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地翻頁，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和灰塵的味道。
當天邊開始泛紅時，念靈終於合上了最後一本書。她已經基本理清了張家信物的特徵和傳承規則。母親留給她的這枚玉佩，就是張家核心血脈的嫡系信物。這意味著，母親和張家之間，絕不僅僅是普通的交情那麼簡單。
母親是張家的核心族人。甚至，可能就是張家的嫡系血脈。
這個結論像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她靠在書架上，將玉佩貼在胸口，感受著那股溫熱的脈動穿透衣料傳到皮膚上。玉佩在回應她——不是用聲音，而是用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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