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只有白色。沒有山，沒有樹，沒有任何參照物。她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完全由風雪構成的虛空裡，上下左右都是呼嘯的白。她試圖邁步，卻發現腳下不是雪地，而是堅硬光滑的石板。積雪覆蓋著地面，但踩上去的觸感分明是經過人工打磨的石頭。
她低頭刨開腳下的雪，看到了青黑色的石面，上面刻滿了蜿蜒的紋路。
符文。
和她玉佩背面一模一樣的符文。
念靈的心跳驟然加速。她蹲下身，用手掌掃開更多積雪。符文的面積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不是一小塊，而是整片地面都刻滿了。那些線條從她腳下向西面八方延伸出去，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網路。她順著符文延伸的方向抬起頭，終於看到了前方那個龐然巨物。
一扇門。
一扇巨大到不可思議的青銅門，矗立在風雪之中。門高得看不到頂，上端隱沒在翻湧的雲層裡。門框由整塊的青銅鑄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地面上的符文連成一體。門扇緊閉，中間有一條筆首的縫隙，縫隙中透出幽冷的光。
念靈不由自主地朝那扇門走去。她的腳踩在符文上，每走一步，腳下的符文就會短暫地亮起——不是明亮的金色，而是一種幽暗的、帶著寒意的藍光。光芒隨著她的腳步節奏閃爍，像是門在呼吸，又像是在回應她的靠近。
她走得很吃力。明明地面是平的，但每一步都像逆著狂風中跋涉。風雪拼命地把她往後推，像是有什麼東西不讓她接近那扇門。她的頭髮被吹得向後飛舞，布衣緊緊貼在身上，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石上，一步比一步沉重。
她咬著牙，頂著風雪往前走。
走近一些後，她看清了門上的細節。那些符文不是隨意的裝飾，而是按照某種嚴格的規律排列的——從上到下分成九層，每層的符號結構都不同，但層層相扣，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陣法。這種排列方式和《奇門遁甲秘要》中記載的“九天九地困仙陣”有七分相似，卻更加古老、更加複雜。
念靈在門前停下來。她仰頭望著這扇巨大的門，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面對一個活著的東西。門在看著她。門後的某個存在，正在透過這條縫隙，打量著她。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起初她以為是風聲。長白山的白毛風掠過青銅表面時發出低沉的呼嘯，像是某種巨獸的嗚咽。但很快她就意識到那不是風。風聲沒有音調，而這個聲音有——它在一字一頓地說著什麼，語調低沉而遙遠，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傳來的呼喚。
“……靈兒……”
念靈的身體猛地一僵。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不完全是名字。那個聲音吐出的音節比“念靈”更長，更復雜，像是一個古老的名字被翻譯成了她能聽懂的語言。它的語調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一種深沉的、綿長的等待。像是在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誰？”念靈大聲問。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極其微弱，幾乎出口就被風撕碎了。
聲音沒有回答她，只是繼續重複著那個呼喚，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念靈將手按在青銅門上，掌心觸到的不是金屬的冰涼，而是一種奇異的溫熱——和她玉佩的溫度一模一樣。門上的符文在她的手掌下亮起來，藍光沿著那些古老的紋路擴散出去，像是被點燃的引線。
門後的存在感應到了她的觸碰，變得更近了。她甚至能感覺到，門那邊的某個東西正在緩緩移動，朝門縫靠近。一個模糊的黑影在縫隙後面晃了一下，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辨認出人的輪廓。那個輪廓修長而挺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孤絕氣息。
“……來……”
那個聲音又說了一個字。這一次不再是呼喚名字，而是一個動詞。念靈的心猛烈地跳動著，她想要走近，想要看清那個黑影是誰，想要推開這扇門。她用力推，青銅門紋絲不動。她又推了一次，手掌在粗糙的青銅表面上磨出了血痕。門上的符文越來越亮，藍光已經蔓延到了整個門框，但門扇依然緊閉。
“你到底是誰？”念靈又喊了一聲，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門後沒有回答。但那個黑影動了——它緩緩抬起一隻手，隔著門縫，朝念靈的方向伸過來。那隻手的輪廓在門縫中若隱若現，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念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觸碰那隻手。但她發現自己怎麼也邁不動腳步。她低頭一看——腳下的地面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灘泥沼，黑色的泥水沒過了她的腳踝，死死地拽住她。她每掙扎一下，泥水就往上爬一寸。膝蓋、大腿、腰間——越是掙扎，陷得越快。
“等等！”她朝門的方向喊，“我過不去！我動不了！”
門後的黑影沒有收回手。它就那樣靜靜地等待著，既不催促，也不放棄。風雪在兩人之間咆哮，但那隻手始終伸在門縫處，一動不動，像是已經伸了很久很久，還準備繼續伸下去。
泥水淹到了念靈的胸口。她拼命伸長手臂，指尖和門縫中的手指之間只有三尺的距離。三尺，在平時她一步就能跨過去。但現在這咫尺之遙比千山萬水還要遙遠。她夠不到那隻手，怎麼也夠不到。泥水淹到了鎖骨，呼吸越來越困難。門上的藍光還在閃爍，風雪的呼嘯聲越來越遠，意識開始模糊。
在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她聽到了那個聲音的最後一句呼喚。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清晰，像是有人貼在她耳邊說的。那是一聲嘆息，不是失望，是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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