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這群外來者一眼,門就啪地關上了。緊接著,其他幾間屋子的門窗也陸續開啟,又迅速關上。但人沒有藏起來——相反,他們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先是幾個精壯的青年,手裡拿著鋤頭和柴刀;然後是幾個中年婦女,揹著孩子,面色緊張;最後是那個老婦人,拄著一根棗木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到人群最前面。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二十來個村民己經聚成一排,把進村的路堵得嚴嚴實實。他們的眼神里沒有惡意,但有一種比惡意更難對付的東西——恐懼。
吳邪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無害:“各位鄉親,我們是考古隊的,來這邊考察一座古代墓葬。不會破壞山裡的任何東西,也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
沒有人說話。村民們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又落在他身後那幾個揹著大包小包的人身上。他們的眼神在唸靈身上多停了一瞬——隊伍裡有個年輕姑娘,這讓他們稍微放鬆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你們不能進山。”開口的是那個拄柺杖的老婦人。她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但語氣不容置疑,“山裡有神靈。外人進去會觸怒神靈,全村都要遭殃。”
“婆婆,我們是來做考古研究的。”吳邪耐著性子解釋,“我們不會亂動山裡的東西,更不會冒犯你們的神靈。我們在縣裡有正規手續——”
“手續不管用。”老婦人打斷他,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去年也有一撥人,拿著什麼紅標頭檔案,說是什麼研究所的,進山就再沒出來。神靈發怒了,那年冬天凍死了我們三頭牛。”
吳邪深吸一口氣,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又把話咽回去了。吳邪不是沒跟老鄉打過交道,明白這時候搬出紅標頭檔案來只會越描越黑。他下意識回頭看了念靈一眼,發現她正專注地觀察著村民的神情,眉頭微微蹙起。然後她朝他搖了搖頭——那意思是,別硬來。
“婆婆,我們不是去年那撥人。”潘子走上前,他的語氣比吳邪更沉穩,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我們是吳家的人。道上規矩,我們懂。進山不毀山,下墓不破墓。神靈面前,我們規規矩矩,絕不造次。”
潘子的話讓老婦人稍微遲疑了一下。她重新打量了一遍這群人——打頭的這個穿著軍綠夾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幹之氣,看起來確實是外面跑慣的人。但她臉上的戒備並沒有完全消退,柺杖依舊牢牢地支在前面。
“就算是道上的人,”老婦人說,“也不能進。神靈最近不太平——從今年入秋開始,山裡就一首在響。夜裡響,白天也響,嗡嗡的,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大鐘。我們村的老人都說,這是神靈發怒的徵兆。這個節骨眼上,誰都不許進山。”
一首在旁邊觀察的念靈聽到這裡,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山裡在響?她想起了昨夜在營地半睡半醒之間,感覺到的那陣極細微的地面震動。當時她還以為是風吹帳篷,現在想來,那震動太過規律了——每一下的間隔幾乎一致,不像是風。她在《奇門遁甲秘要》裡讀到過,古代大型陵墓有時會設定地宮機關,這些機關在年久失修後會產生週期性的機械位移,從而發出聲響。還有一種說法——戰國時期的某些貴族墓葬裡,會放置一種用人殉驅動的長明燈機關,燈芯燃盡時觸發連鎖反應,發出規律的撞擊聲,像是心跳。
那聲音不是神靈在發怒。但跟這些村民解釋地宮機械構造毫無意義,村民們不會信,反而只會更恐懼。
她冷靜下來,耳邊又響起剛才村民窸窸窣窣的議論——她捕捉到幾個不斷重複的詞:“傳了幾代人”、“祖訓絕不可違背”、“外人腳步會吵醒祂”。他們攔路,不是針對考古隊,不是針對道上的規矩人,而是害怕。那種恐懼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在這片山谷裡紮根了幾百年,代代相傳,己經刻進了骨頭裡。
“三爺那老小子肯定沒走這條路。”胖子湊到吳邪耳邊壓低聲音嘀咕,“他連炸石頭的炸藥都帶了,還會跟村民在這兒慢慢磨?肯定是繞路進的山。”
吳邪沒有回答。他知道胖子說得沒錯,三叔不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據——三叔到任何地方都會跟當地村民打成一片,如果連他都沒進這個村,說明他也覺得這條路走不通。但現在己經來不及繞了。他們在碎石坡和密林裡耗掉了大半天,物資和體力都不允許再折返回去重新找路。而且,念靈己經鎖定了古墓的大致方位,就在這片山村後面的山腹裡。如果繞路,至少要再走兩天。
村民們越聚越多。原先站在後排的幾個年輕人開始往前挪,鋤頭和柴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把柴刀換到了右手,雖然刀尖仍舊朝下,但換刀的動作本身讓氣氛又緊了幾分。
念靈注意到,這些村民的眼神不像是要動手的樣子——他們的手指在發抖,額頭上有冷汗,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退到人群最後方,嘴裡唸唸有詞,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們害怕。他們並不想傷人,但他們更怕自己觸怒“神靈”之後遭到報復。恐懼比憤怒更難消解。憤怒可以用道歉來平息,恐懼不行。恐懼是長在骨頭裡的,道理講不通。
她又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樹。滿樹的紅布條在晨風中搖晃,那些符文在風中微微發亮,被初升的日光照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盯著其中一個符文看了片刻,心裡漸漸有了個主意。她抬手理了理髮鬢,順勢碰了碰耳廓後面的皮膚——觸手微涼,沒有出汗。還好。她又輕輕撥出一口氣,確認自己的聲音不會發抖。她走到吳邪身後,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退後。
“我來。”念靈低聲說。
她走到人群前方,面對著老婦人和她身後那排手持農具的村民,先是微微低了一下頭——念靈不知道該怎麼行禮才符合當地習俗,她只是自然地垂下了眼睛,雙手在身前安靜交握。這個不起眼的姿態讓面前舉著鋤頭的幾個漢子反倒愣了愣,手裡的農具不自覺地放低了幾分。
“婆婆,”念靈開口了,聲音清亮而溫和,語速不緊不慢,“您剛才說山裡有神靈,我們信。我們這麼遠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安撫神靈。”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盯著她看,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遍——這丫頭年紀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眼清秀,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布衣,和那些打著“考古隊”旗號的外人不太一樣。她身後那個穿軍綠夾克的漢子看起來是帶頭的,但這丫頭站出來說話時,後面幾個人都沒有攔她,而且那個胖子還下意識地在點頭。這說明這丫頭不是隨便開口的。
“你說什麼?”老婦人問。
“我說,我們是為了安撫神靈而來。”念靈重複了一遍,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符紙。
那張符紙是出發前二叔給她的,夾在那隻檀木匣子的符紙層裡。符紙的顏色比道士畫的黃表紙略深,材質也更厚韌,紙面上畫著一個古老的困字元。她將符紙捏在指間,朝老婦人展示了一下,然後緩步走到老槐樹跟前。幾個年輕人警惕地盯著她,但沒有阻攔。
古井就在樹下,井沿粗糙冰涼。念靈站在井邊,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雜念排出腦海,然後伸出右手,在符紙上方輕輕一拂。她的指尖沒有碰到符紙,但符紙的表面突然泛起一圈極淡的金光——那光芒和她在老宅演練遁甲陣時從棋子裡透出的光一模一樣,只是更微弱,更剋制,不至於嚇到圍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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