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的臉色變了。不是變兇，而是變軟——那種軟不是被說服的軟，而是某種年深日久的心事被不小心戳破之後的鬆動。那些細微的變化從她緊握柺杖的手指開始——指節先是泛白，然後慢慢鬆開，露出一小塊鬆弛的虎口。
“你……”老婦人的聲音忽然啞了幾分，“你是怎麼知道神靈在等你們？”
念靈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古井邊，手裡還捏著那張正在燃燒的符紙。三瓣花的煙霧在她頭頂緩緩旋轉，然後一點點消散在晨光中。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三瓣花的形狀會出現在這裡——她沒有刻意塑造它，只是在施術時下意識想到了母親玉佩上的那枚圖案。但村民的反應告訴她，她歪打正著了。
老婦人拄著柺杖，慢慢向前走了兩步。她抬起頭看著那團正在消散的煙霧，又低下頭看著念靈。她的目光停在唸靈的頸間——玉佩從衣領裡滑出了一角，在晨光下微微閃爍。老婦人的瞳孔微微一縮。她認識那枚玉佩——不僅認識，在很多很多年前，她見過相似的東西。
“那是……”老婦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念靈低下頭，將玉佩塞回衣領裡。
“婆婆，”她輕聲說，“我們不會褻瀆神靈。我們只是要去見它。請您相信我們。”
老婦人沉默了很久。山風吹過山谷，槐樹上的紅布條沙沙作響，古井的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她身後的村民們在低聲議論，但議論的內容己經變了——從“不能讓他們進山”變成了“那丫頭是不是真的有神通”。那個年輕媳婦不再念經了，抱著孩子呆呆地看著念靈。那個拿柴刀的漢子撓了撓後腦勺，把柴刀插回腰後的皮鞘裡。
良久，老婦人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但己經沒有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你們進去可以。”她說，“但只能走半天。日落之前，必須退出來。神靈如果不想見你們，會給你們警告。收到警告，就馬上回來。”
念靈點頭，鄭重地應了一聲：“一定。”
老婦人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人。然後她轉過身，對身後的村民們揮了揮手。村民們猶豫了一下，慢慢讓開了一條路。那條路通向村莊後面的山坳，青石板路被踩得又光又滑，兩旁的雜草己經枯黃，在林梢灑落的晨光中像一道狹窄的引橋。
吳邪走到念靈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胖子在後面壓低嗓門對潘子嘀咕：“這丫頭是真有神通。回頭下了墓，遇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讓她再點一張符，咱就穩了。”
念靈走在隊伍中間，對胖子的誇讚只是抿了抿嘴。她心裡清楚，剛才能成功，運氣佔的成分比她自己的本事大得多——如果不是那朵三瓣花碰巧和村民膜拜的符號相合，光憑一張燃符和幾縷煙霧，根本不可能說服那個老太婆。她沒有膨脹，反而更加謹慎了。
一行人穿過村莊，沿著青石板路繼續往深山裡走去。走出村口時念靈回頭看了一眼——老婦人還站在那棵槐樹下，遠遠地望著他們。在她身後，滿樹的紅布條在風中搖晃，那些符文的筆畫粗拙卻虔誠，像是在訴說著某個古老的約定。
念靈收回目光，摸了摸領口下那塊微微發燙的玉佩，跟上隊伍繼續前行。
念靈站在古井邊，掌心還殘留著符紙燃燒後的餘溫。
她沒有急著動。面前的人群雖然讓開了一條路，但那條路窄得像一線天——村民們退到了兩側，卻沒有散開。他們還握著鋤頭和柴刀，雖然刀尖朝下了，但手指還是扣在刀柄上。那個老婦人說“可以進去”，可這些村民的眼神里還繃著最後一根弦，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重新收緊。
她知道，光憑一張燃符還不夠。那團煙霧凝成的三瓣花確實鎮住了場面，但村民們眼中除了敬畏，還有懷疑——“這丫頭是不是變了個戲法”“煙霧會不會是風吹的”“萬一她只是運氣好”——這些念頭正像水底的暗流一樣在他們沉默的目光中湧動。只要有一個聲音帶頭質疑，剛才建立起來的那點信任就會瞬間崩塌，這條路還會重新關上。
她需要再加一把火。確切地說，她需要一個不容置疑的證據，讓所有人親眼“看見”神靈的意志。
念靈垂下眼睛，大腦飛速轉動。《奇門遁甲秘要》中記載過一種名為“請神問卜”的奇門小術，原理和遁甲陣相同，但規模更小，形式更簡單——不需要佈設九宮八門的完整陣法，只需要一張符紙、一段口訣和足夠的意念力。它的原始用途是在進入陌生墓穴前占卜吉凶，用來判斷前方是否有機關陷阱。但眼下這個場合，她可以把它改成另一種用途。
昨晚在帳篷裡翻看秘術手冊時，她特意留意了一下那個術法的口訣——倒不是因為想到了今天會用，而是覺得在古墓裡可能會派上用場。沒想到第一次用，是在一群山民面前。
“婆婆，”念靈重新抬起頭，聲音比剛才更沉穩了幾分，“我不光能替神靈燃符。我還能替神靈問卜——就現在，當著您的面，問一問神靈到底願不願讓我們進山。如果神靈不許，我們馬上回頭。如果神靈點頭，也請鄉親們給我們行個方便。”
這句話一齣，老婦人的眼神變了。她說不上是驚還是疑，但柺杖微微向前傾了一下，重心從腳跟移到了腳尖。其餘村民也都豎起了耳朵。幾個原先還在低聲嘀咕的年輕人停下了議論，連那個把柴刀重新插回腰後的漢子也重新抬起頭，眯起眼看著念靈。
在村裡人看來，能通神是一回事，能首接跟神靈對話是另一回事。前者可能是耍把式，後者——那是真本事。
念靈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她走到老槐樹下，背靠樹幹，面向眾村民，將左手緩緩平舉到身前。這棵槐樹的位置正好面對山谷深處，樹幹三丈之內沒有遮擋，所有人的目光都能看清她手上的每個動作。她沒有拿羅盤，沒有畫陣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第二張符紙——她挑了一張符文結構最簡單的困字元，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口訣。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按在符紙中心，閉上眼睛。
她沒有念出聲。但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一段很長的咒語。村民們屏息看著她，連老槐樹上的烏鴉都安靜了下來。山風吹過，槐樹上的紅布條沙沙作響，古井的水面泛起一圈細密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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