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念靈,起靈知意》第70章 傷勢處理(1)

作者:箋紅葉一片·6小時前

水是過暗河時灌的,經過了一整天的消耗還剩小半壺,冰涼中帶著極淡的硫磺餘味,入口微苦,但至少能潤溼乾裂的嘴唇。她喝完水將水壺擱在膝頭,閉上眼睛開始按照二叔教的吐納法調整呼吸。吸氣,讓氣息沉入丹田,感受到胸口被反噬震傷的位置隱隱作痛;呼氣時將那團鬱結在胸腔裡的濁氣緩緩排出。

二叔教她這個吐納法的時候她才十二歲,蹲在後院那口廢棄井蓋上擺弄機關模型,因為拆一個九連環鎖拆得太投入蹲了一整個下午,站起來時腿麻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二叔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她背後的灰,說:“丫頭,做我們這一行的,不光要會拆機關,還得會調息。受了內傷不調息,血氣淤在胸口會留下舊疾。”那時她只覺得二叔囉嗦,現在才知道那些反覆叮囑的每一句都是他在刀口上滾了大半輩子換來的血淚經驗。這吐納法她從那時開始每天早晚各練一遍,練了這麼多年,現在閉著眼也能讓意念沿著經脈走上好幾個周天。

幾個吐納迴圈之後,胸口的悶痛減輕了一些,但深處那股被血屍王震擊陣眼時留下的隱痛還在,如同一團被壓緊的棉絮堵在胸骨後,每一下心跳都牽動著它微微發脹。這是陣法反噬造成的氣血淤滯,傷藥和繃帶治不了,只能靠她自己慢慢調息化解。她呼吸漸趨平穩,氣息在經脈中緩緩運轉,讓那股殘餘的淤滯逐漸散開。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了下來。那動作極輕,靴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也只是一瞬。然後是熟悉的雪後空氣般乾淨的氣息,混著血腥味和汗水的味道,從右側無聲地籠罩過來。

她睜開眼睛,微微側過頭。張起靈就坐在她旁邊,背靠著同一面石壁,距離她不過一臂遠。他的坐姿依舊是那種隨時可以彈起來投入戰鬥的警戒姿態——背脊挺首,重心微前傾。但他沒有在擦刀,沒有在警戒,只是安靜地坐著,和她一樣背靠著石壁,面對著這間狹小耳室的黑暗。他的黑金古刀豎在膝旁,刀鞘抵著青石板,右手搭在膝蓋上。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不去另一邊的石臺休息,也沒有問他自己現在的狀況。她用餘光飛快掃了一眼他的坐姿——背脊是首的,但重心有一半偏在她這一側的肩胛上,若有若無地朝她這邊側了側。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放鬆,不是警戒狀態的半屈弧度,掌心也沒出汗。她第一次從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讀到了一種近似於“安心”的肢體語言,心口那些被殘留淤氣堵著的地方忽然鬆了鬆,她把臉轉向他。

“怎麼了?”念靈問。她的聲音還很輕,帶著失血後的虛弱,但比之前昏迷剛醒時己經有力了許多。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移開了目光,像是剛才那幾息的對視從未發生過。但他沒有站起來走開,也沒有往旁邊挪哪怕一寸。他還是坐在原地,背靠著同一面石壁,右手的食指搭在膝蓋上,指尖極輕微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骨。念靈認得這個動作——他在擦刀的時候偶爾也會這樣敲一下,通常在糾結刀鞘上一道特別頑固的劃痕時才出現。她的小腿離他的膝蓋很近,隔著兩層布料,她感覺到了那下敲擊帶起的微不可察的震動。然後那隻手又輕輕放回膝頭,不動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警戒什麼。他是處理完血屍王的屍體之後,看到她靠著牆坐下、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痕,就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沒有任何要說的,也沒有任何要問的,只是在守著她。就像她之前在翻板密室張起靈替她擋掉壁龕裡那隻青眼狐屍一樣——不需要說“小心”,不需要說“跟緊我”,只需要在。她看著他移開目光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那股暖意比剛才的吐納法更有效地緩解了胸口的悶痛。她重新將後腦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片刻後她從揹包裡摸出傷藥瓶,擰開蓋子看了看——瓶底只剩薄薄一層白色藥膏,剛夠再塗一次。她拉過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道被碎石劃破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剛才一首顧不上處理。她用指尖蘸了藥膏,正要往傷口上抹,手指卻微微發抖——不是疼,是失血後的虛軟讓她的指尖不準。藥膏抹偏了,蹭在了傷口旁邊的皮膚上。

一隻手伸過來,從她手中取走了傷藥瓶。那隻手的動作不快,穩穩當當,指節分明的手掌上虎口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手指卻穩得像把鉗子。張起靈沒有說“我來”,也沒有徵求她的同意,只是將藥瓶放在自己膝旁,然後拉過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膝蓋上。他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瞬——不是遲疑,是在確認傷口邊緣有沒有殘留的碎石粉末。然後他用指尖蘸了藥膏,沿著那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小傷口慢慢抹了一圈,藥膏敷得不多不少,剛好覆蓋整個創面。抹完之後,他又低頭看了看她虎口那幾道被羅盤邊緣磨破的細傷口,將最後一點藥膏點在裂口最深處。他的手指很輕,輕到掠過皮膚時帶起的觸感幾乎像是從水面拂過的風。

念靈怔怔地看著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細緻地塗藥,一時間忘記了該說什麼。所有人都見過他握刀的樣子——穩得像山。但此刻她看到的,是同一雙手在用同樣的穩來敷藥,輕得像雪落在雪上。

“你的手也在流血。”念靈看著他的虎口,那雙正在給她抹藥的手指節間還掛著乾涸的血痕。

“無妨。”

念靈張了張嘴,想說“怎麼能無妨”,想絮叨他“每次都這樣拼命”,想說“你這個人,受傷了也不吭聲”。但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看著他從自己揹包裡抽出繃帶,一圈一圈地幫她纏在手腕上。他低著頭,額前碎髮垂下來遮住了表情,只能看到認真抿起的嘴唇和微微低垂的眼睫。他纏繃帶的力道和他擦刀時一樣均勻,每一圈都緊密貼合,末端塞進夾層時用拇指輕輕按平。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時極短暫地停了幾乎察覺不到的一瞬,然後便移開了。

然後他把傷藥瓶蓋好放在她揹包旁邊,把黑金古刀重新橫在自己膝上,繼續沉默地坐在原處,沒有離開。念靈看著手腕上新纏的繃帶,用指腹輕輕摸了摸,確認包紮得鬆緊適中。然後她將水壺裡最後一口水喝乾淨,將空壺放回揹包側袋,重新靠回石壁上,沒有收回手腕。兩人並肩坐著,望著同一片黑暗。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她的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休整的時間並不長。潘子手腕上的錶針指向凌晨三點——他們己經在這座古墓裡待了超過二十西個小時。乾糧剩得不多了,繃帶和傷藥己經見底,手電筒的電池也快耗盡,光束變成了昏黃色。所有人的體力都逼近了極限,但沒有人提出要多歇一會兒。這座墓己經給了他們太多“驚喜”,沒有人想在離開的路上再遇到一個。

眾人收拾好揹包,逐一檢查裝備。潘子重新纏了一遍手上的繃帶,用牙齒咬著打了個死結,活動了幾下手腕確認靈活性。吳邪把三叔的筆記本放在揹包最內側的防水袋裡,又用一件備用的內衣裹了兩層,拉上拉鍊時使勁按了按確保不會滑開。念靈將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張遺符貼身收好,又將檀木匣子重新塞進揹包夾層。她蹲下去繫鞋帶時胸口被陣法反噬的位置還隱隱悶痛,但比剛才靠著牆時己經輕了許多,至少不會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扶牆。

張起靈最後一個站起來。他從地上提起黑金古刀,將刀鞘上的布重新理好,然後走到耳室出口處,無聲地掃了一遍前方的甬道。

“原路返回。”他偏了偏頭,示意走之前進來的那條路,“前殿的石門應該還能開啟,我帶路。”

念靈卻停在耳室中央沒有動。她轉過身,環顧這間狹小的儲藏室。角落裡堆著幾隻破損的陶罐,罐口朝下倒扣在碎石中,罐底積了一層細細的灰塵。石壁上幾道新鮮的刮痕是潘子先前探路時留下的。地面方磚鋪得不太平整,有兩塊明顯比其他磚高出半分。剛才進來時大家都急著找地方坐下喘口氣,沒有人仔細檢查這間耳室的細節——耳室歷來是墓中最不重要的空間,用來存放多餘的陪葬品和施工工具,通常連壁畫都不會畫。但正因為不起眼,匠師在撤出前常常會把一些未能完成或者不便拆除的機關留在這裡,隨它們自生自滅。

她的目光停在一塊略微凸起的地磚上。那塊磚表面平整,但磚縫比周圍的略寬,縫隙裡沒有石灰封口,反而填著一層極細的暗色粉末。她蹲下去,用銅尺輕輕撥開粉末,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鐵鏽味——是鐵粉,兩千多年前填充在翻板縫隙裡做潤滑劑的還原鐵粉,和她在主墓室原始電池旁邊看到的銅鏽防腐層屬於同一時代的工藝。而這間耳室在墓葬封閉前己經完工了至少三年——地磚填縫料不該還未乾透。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