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林泠照常上班。五一假期攢下的工作量堆在辦公桌上,每天對著報表和郵件。
週五晚上他開始準備第二天要帶的東西。發酵豆粕粉還剩小半袋,他倒出來一些放在廚房秤上稱了一下,大概三兩出頭,夠嚴世和拿回去試幾次。又找了一個沒用過的密封袋裝好,袋子上用記號筆寫了“發酵豆粕粉”和日期。他想了想,又在日期旁邊加了一行小字:“千分之五,建議先用千分之三在西郊溼地測試,肥水再往上加。”不同水域的適配比例不一樣,光給東西不給用法,等於讓人家拿竿子不告訴調漂——白費勁。
然後他把老陳上週新做的一批藥酒玉米也裝了一小袋。老陳的藥酒玉米在固城湖比賽之後又改了一次方子——丁香的比重稍微加了一點,另外加了一味陳皮,增加甜味的層次感。這版方子老陳說還沒在溼地測試過,讓林泠帶去試試效果。他寫了個標籤貼在袋子上:“陳記藥酒玉米,新加陳皮,測試版。”
第二天凌晨四點半,鬧鐘還沒響他就醒了。梧桐樹上的白頭翁也醒了,在枝頭上叫了兩聲又停了,大概是覺得天還沒亮透不值得這麼賣力。他簽了到,洗漱完,把昨晚準備好的餌料、老竹竿、新竿子、筆記本一樣一樣裝進裝備包。出門的時候天還黑著,路燈的光打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層模糊的橘黃色光暈。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泥土味,夜裡下過一陣小雨,不大,剛好把路面打溼。
到了西郊溼地停車場,天剛矇矇亮。停車場上只停了一輛電動三輪車,車斗裡放著一個馬紮和一箇舊帆布袋。嚴世和已經到了,正坐在三輪車座上喝保溫杯裡的茶。看到林泠的車開進來,他抬手打了個招呼,然後指了指蘆葦蕩的方向。
“今天不去小鏡潭。”嚴世和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拎起馬紮和帆布袋,“帶你去另一個地方。小鏡潭的鯽魚這個季節主要吃水底翻出來的蟲卵和草籽,蚯蚓是它們的主食,粉餌反而容易驚窩。但這個地方不一樣——水更深,底下是沙底,沒有淤泥層,魚群更分散。這種水域粉餌的優勢就出來了。”
兩個人沿著蘆葦蕩邊緣往北走。這次走的不是上週那條通往小鏡潭的小路,而是一條更隱蔽的岔道,岔路口被一片茂密的菹草叢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嚴世和走在前面,用竿子輕輕撥開擋路的蘆葦葉子,腳下的泥土越來越硬——從溼地邊緣的黑淤泥變成了夾雜著沙粒的黃褐色硬泥。走了一段路,嚴世和停了下來,指著前方說自己大概十幾年前無意中發現的這個位置,早年間這裡是個磚窯取土的大坑,後來廢棄了,地下水滲上來形成了一個深水潭。因為被取過土,底下的沙層被挖穿,水底是沙和碎石的混合物,沒有淤泥。整個溼地裡這種底質獨一份。
又走了幾分鐘,視野突然開闊。一片水面在蘆葦叢後面展開——水面比小鏡潭更大,水色更深更清,不像小鏡潭那種偏綠的褐黃色,而是一種偏藍的深綠色。水深目測至少三米以上,岸邊坡度很陡,走出去不到兩米水深就直接跌到三四米。水面上沒有水草——深水區陽光照不到底,水草長不起來。空氣裡也沒有小鏡潭那種濃郁的草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後沙土地被陽光曬過之後冒出來的那種清冽氣味。
“這個深度水草長不上來,魚群沒有固定的窩,會順著水底的地形到處遊。釣這種水域不能用草洞思維——草洞是魚等人,深水潭是人等魚。你要用粉餌的霧化在水下做一片‘人工草洞’,把過路的魚留住。”
林泠支好釣椅,今天用的是那根新定製竿。深水潭沒有水草障礙,不需要草區專用的控魚腰力,但他想試試新竿子在深水環境下的靈敏度表現。他調漂的時候比平時多花了幾分鐘——深水調漂跟淺水完全不一樣。淺水區的水深變化小,調四釣二基本能覆蓋大部分情況。深水區的水深超過三米之後,主線本身的重量和浮力之間的關係會變得很敏感,同樣是調四釣二,水深每增加一米,浮漂的剩餘浮力就會減少一個細微的梯度。他先用鉛墜找底,然後往上推了大概十公分才開始調漂——深水區的水底地形往往不平,鉛墜到底的位置不一定代表整個窩子的真實水深。調完之後是調五釣三,比淺水區更靈一些,補償主線在深水中的重量損耗。
餌料開了兩種。一種是他自己帶來的發酵豆粕粉版本,按千分之五的比例加水揉打了大概五分鐘,直到餌團拉絲之後能扯出細長的纖維。另一種是嚴世和從中藥酒罐子裡倒出來的餌料——豆餅粉打底,加了蝦粉和中藥酒,顆粒比豆粕粉粗一些。他掰了一小塊遞給林泠,說這中藥酒在深水裡有奇效,因為深水魚靠的不是近距離的味覺分辨而是遠距離的震動感知和氣味擴散,中藥酒裡的揮發油成分在水壓更大的深水層裡擴散速度比粉餌快。
第一竿丟擲去,浮漂穩穩立在離岸邊大概十米的位置。水深比他預估的還要深一些,大概三米五左右。等了大概半個小時,浮漂輕輕點了一下,然後緩慢地往下沉了半目。提竿,新竿子在深水區的靈敏度比他在固城湖草區感受到的更明顯——竿梢把魚咬鉤的輕微訊號傳導得很清晰,不是那種被深水緩衝之後的模糊震感,而是魚唇碰到餌料的瞬間竿梢就輕輕顫了一下。提出水面是一條三兩左右的鯽魚,鱗片顏色偏深,是深水鯽的典型體色——比淺水區的鯽魚顏色更暗,背部接近墨綠色。
嚴世和那邊也上了兩條,用的是他自己的中藥酒餌料。兩條鯽魚個頭都不小,最大的一條接近半斤,鱗片在晨光裡閃著淡金色的光。他把魚放進魚護裡,洗了手,轉頭對林泠說豆粕粉的味型在深水區擴散不如中藥酒快,淺水草區比的是魚吃不吃得慣,深水比的是能不能讓魚先注意到,中藥酒在水裡擴散的速度比豆粕粉快一個量級,這是他這些年反覆試出來的。
林泠想了想,從餌料盒裡拿出發酵豆粕粉,又從嚴世和的餌料罐裡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中藥酒餌料,把兩種餌料混在一起重新揉打了一遍。發酵豆粕粉的醬香味和中藥酒揮發油的刺鼻味混在一起,聞起來稍微有點衝,但不算突兀。混合餌料拋下去之後等了大概七八分鐘,浮漂一個乾脆的頓口,提竿中了一條四兩多的鯽魚。緊接著又拋了一竿,不到五分鐘浮漂直接黑漂——深水區的魚對混合味型的反應比單一味型更猛。
嚴世和看著林泠把混合餌料拋下去連上了兩條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他說這不叫混合,這叫嫁接——把兩種不同邏輯的餌料拼在一起,中藥酒負責把遠處過路的魚引過來,豆粕粉負責讓魚到了窩子之後願意咬鉤,分工不一樣。然後他從馬紮下面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大概半斤自己做的中藥酒餌料,遞給林泠,說這個帶回去慢慢試,他在淺水草區想看豆粕粉的效果。
林泠把發酵豆粕粉遞給嚴世和,又把用法說了一遍。嚴世和接過去的時候用粗大的手指捏了捏密封袋,開啟聞了一下,說明天就去小鏡潭試試,那個地方的鯽魚吃了一輩子蚯蚓,換個口味不知道會不會嚇著。然後他把豆粕粉小心地放進帆布袋內側的口袋裡,拉上了拉鍊。
兩個人在深水潭釣到十點多,魚口漸漸稀了。收竿的時候嚴世和把竹竿一節一節拆開,用軟布擦乾淨,放回帆布袋裡。他的動作跟林泠擦老竹竿時一模一樣——都是從竿柄開始擦,一節擦完再拆下一節,拆竿的順序從來不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