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那年，阿東的爸媽去了廣州。
走之前，給他買了只狗。白的，剛斷奶，捧在手裡小小一團。阿東給它取名叫小黑。
村裡人都笑：白狗叫小黑？
阿東不理。他喜歡這個名字。
一年過去，小黑長成了大狗。狼狗串子，肩高過了阿東的腰，一身白毛厚得像氈，站那兒跟頭小獅子似的。性子卻溫順得出奇，從不對人叫，更不咬人。阿東去哪兒它跟到哪兒，走路貼著腿，睡覺趴床邊，連喘氣都輕輕的。
奶奶說，這狗懂事。
那天下午，阿東和小黑在院子裡玩彈珠。
小黑趴在他腳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地。太陽曬得人發懶，阿東把彈珠一顆一顆往坑裡彈，彈進去一顆，就拿手摸摸小黑的頭。
院門被推開了。
阿東抬頭，看見奶奶攙著個人進來。是個老太太，七八十歲，頭髮花白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穿一身灰撲撲的褂子，走路拖拖拉拉的，像沒力氣抬腳。
“阿東，去倒碗水。”奶奶說。
阿東站起來，往屋裡走。走到一半，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吼。
他回頭。
小黑站起來了。四條腿繃得筆直，頸子上的毛全炸著，齜著牙，喉嚨裡滾著嗚嗚的聲音，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老太太。
阿東愣了。
小黑從不叫的。
“小黑！”他喊了一聲。
小黑沒理他，還是那樣盯著，身子往前傾，像隨時要撲上去。
那老太太往後退了一步，縮在奶奶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臉。
“這狗怎麼這樣？”奶奶皺眉，“小黑，趴下！”
小黑不動。
阿東跑過去，一把攥住它的項圈，使勁往後拽。小黑的力氣大得出奇，他拽了兩下才把它拽退一步。那眼睛還盯著，一刻沒移開。
“奶奶，它……”
“沒事，狗認生。”奶奶擺擺手，扶著那老太太往裡走，“大娘，別怕，這狗平時不這樣。”
那老太太低著頭，跟著奶奶進了堂屋。
阿東拽著小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小黑不吼了，但渾身的肉還繃著，貼著他的腿，一抖一抖的。
他低頭看它。
小黑也在看他。那雙眼睛裡，阿東從沒見過這種光——是怕，又不是怕。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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